那猴子踏空而来,金箍棒斜扛在肩头,一双火眼金睛扫过庭院,目光如电,直刺人心。他身形未落,一股浩荡妖气已如海潮般席卷四方,院中几株青竹应声而断,竹叶纷飞如雪,连檐角铜铃都嗡嗡震鸣不止。
樊淑面色微凝,袖中指尖悄然掐住一道青木灵印——此乃《天光道册》中“万木封神诀”的起手式,可瞬息引动方圆百步内草木精气成阵,虽非杀招,却足防突袭。龙索则退半步,右手按在腰间青铜剑柄之上,剑鞘未出,剑意已如冷泉沁出。
那猴王落地无声,金甲映日生辉,紫金冠上两根凤翎随风轻摇,竟隐隐与天穹流云相契,似有云气自发绕其周身盘旋。他目光扫过樊淑,又掠过龙索,最后落在纪成身上,忽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利齿:“好!好!好!俺老孙听闻西平符印出了位新晋斩妖将军,法力不凡,连东岳三仙都栽在他手里——原以为是个虬髯怒目、铜筋铁骨的莽汉,倒没想是这般清癯俊逸的人物!”
声音洪亮,字字如钟,震得庭院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株野蕨微微颤动。
纪成负手而立,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齐天大圣驾临,寒舍蓬荜生辉。不知大圣远来,所为何事?”
猴王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檐下蛛网簌簌抖落灰尘:“俺老孙可不是来拜山头的!前日路过泰山府,见城阳主正捧着一坛百灵仙酿,眉开眼笑地说什么‘方寸山首席,果然不同凡响’,俺老孙一听,心就痒了——方寸山?那是俺老孙当年求道之地!菩提老祖座下,何曾有过‘首席’之名?莫不是哪位师弟偷偷下山,另立门户,还混成了将军?”
他话音未落,目光陡然锐利三分,火眼金睛中金芒一闪,竟似穿透纪成皮肉,直照其丹田深处那团氤氲青光——正是万化真木灵光所聚,尚未彻底凝实,却已有青帝宝树虚影隐现其内。
纪成心头一凛,却未遮掩,反而坦然迎向那双眸子:“大圣慧眼如炬。弟子纪成,确系方寸山门下,师承艾真子真人。至于‘首席’之名,并非自封,乃是师尊临终前亲授玉简所载,言‘方寸山道统将倾,唯汝可续薪火’。弟子不敢辞。”
猴王闻言,笑容稍敛,火眼中金芒渐柔,竟透出几分追忆之色:“艾真子……那个总爱蹲在山门前数蚂蚁、一边嚼松子一边讲‘道在蝼蚁’的瘦老头?他还在?”
“师尊已坐化于泰山玉螺坪。”
猴王一怔,随即沉默良久。他抬手摘下紫金冠,用指腹轻轻摩挲冠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那是当年菩提老祖以指为刀,在冠上刻下的“戒”字——字迹早已模糊,只剩一道浅痕,却从未被抹去。
“坐化了……”他喃喃一句,再抬头时,眼底已无戏谑,“那老头倔得很,当年不肯教俺七十二变,说‘变化之道,不在形而在心’,非要俺先背三千六百卷《太玄真经》,背错一字,就罚抄一百遍。俺嫌烦,偷溜下山,结果被他追到东海,一掌按进海底淤泥里三日三夜……”他忽而嗤笑一声,“如今想想,倒是他最疼俺。”
樊淑静静听着,未插一言。她忽然明白,这猴王并非来寻衅,而是来认人——认那个被方寸山放逐多年、却始终未被除名的旧徒,认那个曾与自己同在菩提老祖座下听讲、却被命运推往不同道途的同门。
龙索却心头微震:艾真子真人竟是齐天大圣同门?那岂非意味着,方寸山一脉,竟与这位搅动三界风云的妖圣,有着斩不断的血脉渊源?
猴王忽然转向樊淑,目光灼灼:“你身上有股味道——不是妖气,也不是仙气,倒像……青帝宝树初生时的晨露味儿。你修的是《天光道册》?”
樊淑点头:“正是。”
“怪不得。”猴王颔首,“那老头当年把《天光道册》残卷藏在后山枯井里,用九十九道雷纹锁着,说是‘怕被猴子偷了去耍把戏’。俺那时不懂,只当是玩笑……”他顿了顿,眼中金芒骤盛,“可今日看你灵光流转,青木生发,分明已参透‘万化真木’之理——那井底的残卷,是你取出来的?”
“是师尊所赐。”
猴王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膛起伏如潮汐涨落。他忽然抬手,凌空一抓——
虚空嗡鸣,一道金光自天外疾驰而至,落入他掌中,竟是一枚半尺长的枯枝,通体乌黑,毫无生机,却在指尖微微震颤,似有不甘沉寂的脉动。
“这是菩提老祖当年亲手折下的菩提枝,埋在方寸山后崖千年,吸尽地脉阴煞,本该腐朽成灰……可它没死。”猴王将枯枝递向纪成,“老头临终前,托人送来的。他说——若你真能续方寸山道统,便将此枝交予你。它等你,等了太久。”
纪成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枯枝刹那,一股冰寒刺骨的死寂之意直透识海,仿佛坠入万载玄冰窟中。可就在下一瞬,他丹田内万化真木灵光猛地一跳,青光暴涨,如春雷炸响,轰然撞入枯枝之内!
咔嚓——
细微脆响,枯枝表皮皲裂,一线青芽破壳而出,嫩得几乎透明,却散出令人心悸的勃勃生机。
院中所有草木——墙头苔藓、石缝野菊、廊下盆栽,乃至樊淑袖口绣着的几片兰叶,尽数舒展摇曳,叶片边缘泛起淡淡金边。
猴王仰天大笑:“活了!活了!老头没看错人!”
笑声未歇,他忽然收声,火眼金睛盯住纪成双眼:“小子,俺老孙问你一句——若有一日,你道行通天,可掌生死轮回,你可愿回方寸山,重开山门?”
纪成未答,只将枯枝轻轻插入怀中,青芽微颤,与他心跳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