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落地,震得庭院青砖寸寸龟裂,一道灼热气浪翻卷而起,卷起满地枯叶如龙盘旋。那猴子立在阶前,火眼金睛微微一眯,眸中两道金芒如剑出鞘,直刺向樊淑与龙索面门——并非杀意,而是审视,是试探,更是一种久居上位者对下境修士本能的威压。
樊淑身形微晃,袖中指尖悄然掐紧,指节泛白,却未退半步;龙索则喉结一动,额角渗出细汗,却仍垂首拱手,声音沉稳:“齐天大圣驾临,斩妖将军府蓬荜生辉。”
“齐天大圣?”纪成低笑一声,缓步自廊下踱出,袍角拂过石阶,不疾不徐。他并未行礼,只微微颔首,目光平静迎上那双燃着三昧真火的瞳仁:“孙大圣既已转世重修,何须再提旧号?此界无天庭敕封,亦无蟠桃园可镇,您如今……不过是个刚凝元神、尚未筑就金箍的‘猢狲’罢了。”
话音落处,空气骤然一滞。
虎力道人霍然起身,鹿力、羊力亦同时踏前半步,三人身上道袍无风自动,三股浩荡清气冲霄而起,在半空凝成一道玄黄太极虚影,隐隐与纪成身后那轮若隐若现的万化真木灵光遥相呼应——非是敌意,而是护持,是表态。
那猴子闻言,竟未发怒,反将手搭在额前,眯眼打量纪成片刻,忽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利齿:“好个纪成!果真不惧俺老孙!当年菩提祖师说你‘性似松柏,心藏雷火’,果然没道理!”他顿了顿,凤翅紫金冠上一缕金光流转,“不过你猜得也不全对——俺老孙不是老孙,却也不是那个被压五行山五百年的泼猴。”
他抬手一指自己眉心,那里浮起一道淡金色竖痕,形如未开之目:“此乃‘灵明石猴’本源烙印,随胎而降。这一世,俺不为斗战胜佛,不争齐天名号,只求勘破‘心猿’二字究竟为何物。听说你这儿正审一个东岳观的老道士?”
纪成神色不动,只道:“云雷道人已自毁元神。”
“哦?”猴子眼中金芒一闪,倏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口中轻喝:“唤!”
刹那之间,天地静默。
一股难以言喻的牵引之力自其掌心迸发,仿佛撕开一层无形帷幕——只见云雷道人那具尚温的尸身所居地牢方向,一道灰白虚影猛然被抽出,如线牵傀儡,直射而来,撞入猴子掌心,化作一团瑟瑟发抖、面容扭曲的残魂!
“你……你怎敢扰我魂魄不散?!”云雷残魂嘶声尖叫,声音破碎不堪,却依稀可辨惊骇欲绝。
猴子冷笑:“扰?俺老孙不过是把你那点‘不敢散’的念头给揪出来了。”他五指一收,灰白残魂顿时如被巨钳绞住,发出刺耳哀鸣,“东岳观地下三千里,埋着一座‘六天故气’残阵,以三百六十具童男童女尸骨为桩,引地脉秽气灌顶,炼成一枚‘东岳真种’,对不对?”
云雷残魂剧烈颤抖:“你……你怎么会……”
“因为俺老孙当年蹲在泰山脚下一千三百年,听过山鬼哭坟,见过土地叩拜,尝过淫祠血食。”猴子声音陡然转冷,“你们东岳观借泰山正统之名,行养鬼饲神之实,把东岳大帝的香火,一炉炉烧成了喂养六天余孽的阴丹!那‘东岳真种’根本不是什么道门至宝,是颗裹着神光的脓疮,只要发芽,齐鲁之地十年内必生九幽倒灌,阳世成冥!”
纪成瞳孔微缩。
他早知东岳观有鬼,却不知鬼已深至此等程度。
虎力道人失声道:“那等恶事,城阳主竟……”
“城阳主知道。”猴子打断他,语气漠然,“但他不能动。因为那座残阵,是当年六天故气溃散时,由一位堕落的泰山府判官亲手布下,连通着地府第七层‘枉死城’的裂隙。若强行毁阵,裂隙崩塌,枉死城数百万怨魂将逆流而上,顷刻间便能淹了整个泰山郡。”
他甩手将云雷残魂掷于青砖之上,残魂如泥瘫软,再不敢言语。
纪成沉默良久,忽而开口:“所以大圣今日来,并非寻衅,而是……送钥匙?”
猴子咧嘴一笑,从耳中掏出一根细若毫发、通体乌黑的毫毛,轻轻一吹——毫毛迎风而长,化作一支墨色小幡,幡面无字,唯有一道蜿蜒如龙的暗红纹路,隐隐搏动,似有心跳。
“这是俺老孙用三昧真火熬炼七七四十九日,取自己一滴心头血、一缕灵明本源、再加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纪成胸前那枚温润发光的纯阳宝珠,“再加上你这颗宝珠里蕴着的一丝先天阳和之气,炼成的‘镇魂引煞幡’。”
纪成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幡杆刹那,一股磅礴生机与凛冽煞气交织而入,竟令他识海中万化真木灵光嗡然震颤,仿佛久旱逢甘霖,又似游子归故里。
“此幡可镇残阵而不损其基,可引地脉秽气而不泄其势,更可借你万化真木灵光为引,在阵心种下一颗‘生息道种’。”猴子目光灼灼,“只要道种成活,三年之内,秽气自化甘霖,尸骨返春为壤,那‘东岳真种’便不再是脓疮,而是一株……承载人间正气的东岳青松。”
纪成握幡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明白了。
这不是援助,是托付。
是灵明石猴以自身本源为薪柴,为这方天地点燃的一盏灯。
“代价是什么?”他直视猴子双眼。
猴子仰头望天,云层翻涌,隐约可见一道金箍虚影掠过天际,旋即消散。“代价?俺老孙这一世,不求果位,不贪香火,只求证得一事——心猿可驯,非因金箍,而在己心。”他转身,金甲映日,熠熠生辉,“你若能以木德化秽,以生息代杀伐,便是帮俺老孙……照见本心。”
话音未落,金光再起,如流星破空而去,唯余庭院中青砖微烫,余威犹存。
樊淑与龙索久久未语。
良久,樊淑才缓缓开口:“将主,苏三妹她们已在府中等候。”
纪成颔首,将镇魂引煞幡收入袖中,迈步前行,脚步沉稳如丈量大地。
斩妖将军府地牢深处,阴寒刺骨,壁上磷火幽幽跳动。
苏允、苏三妹、苏红三人并肩而立,各自掌心悬着一枚碧玉小瓶,瓶中液体如活物般流转,散发出沁人心脾的甜香。那香气初闻令人神思飘渺,再嗅却觉心神澄澈,三嗅之下,竟似听见林间新芽破土之声。
云雷残魂被锁在玄铁链中,形貌愈发萎靡,却仍强撑着嘶声道:“你们……休想从我口中撬出半个字!东岳真种事关重大,岂容尔等凡俗染指!”
苏三妹唇角微扬,素手轻抬,指尖一点翠绿灵光弹出,无声无息没入云雷残魂眉心。
霎时间,残魂浑身一僵,瞳孔放大,口中不由自主吐出一串急促古音,如竹简翻页,如泉水击石——竟是东岳观秘传《东岳禳灾真经》残篇!
“他在说阵图!”苏红低呼。
“不止。”苏允闭目凝神,指尖掐算,“他在说……时辰。子夜三刻,地脉潮汐最弱之时,是唯一可入阵心而不被秽气反噬的窗口。”
纪成站在牢门外,静静听着,忽然开口:“三妹,你方才那点灵光,可是‘万木同悲’之术?”
苏三妹睁眼,眸中碧光流转:“将主好眼力。此术不伤魂魄,只勾连其记忆深处最执拗之念,使其本能复述——云雷道人毕生所系,唯有东岳真种,故而一经触发,便如江河决堤。”
纪成点头,转身对樊淑道:“传令虎力、鹿力、羊力,即刻率三百精锐道兵,持符箓、法器,于子夜前布‘周天青木锁地大阵’于泰山南麓。另遣飞骑,持我手谕,速赴长安,请钦天监副监正携‘璇玑测地仪’亲临。”
“遵命!”樊淑躬身退去。
地牢中,云雷残魂气息渐弱,语速越来越慢,断断续续,却愈发清晰:“……阵眼在……岱岳观后山……断龙崖……崖下……石龛……龛中……非佛非道……乃一尊……抱婴……赤面……无目……”
话音戛然而止。
残魂如烟消散,只余一缕青气萦绕铁链,缓缓化作点点星芒,飘向纪成袖中那支镇魂引煞幡。
幡面暗红纹路,悄然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嫩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