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猴子踏空而来,金箍棒斜扛肩头,火眼金睛扫过庭院,目光如电,直刺纪成面门。他身形未落,一股桀骜不驯、撕裂天地的狂意已先至,院中青砖寸寸龟裂,檐角瓦片簌簌震落,连院中那株百年老松枝叶也猛地一颤,簌簌抖落满树霜尘。
纪成却未起身,只是指尖轻叩椅扶,眸光沉静如古井,望着那自天而降的泼猴,唇角微扬:“齐天大圣……竟真肯屈尊至此?”
话音未落,孙行者已稳稳立于阶前,金甲映日生辉,紫金冠上两根凤翎随风轻摆,似有云气缭绕其身。他咧嘴一笑,獠牙微露,声如裂帛:“什么大圣不大圣的,俺老孙如今不过是个无职无衔、闲云野鹤的散仙!倒是你——”他忽地抬手,一根金箍棒遥遥点向纪成眉心,“方寸山首席,西游路上第一个敢在菩提老祖眼皮底下开府建衙的后生,倒比俺当年闹天宫还叫人刮目相看!”
樊淑心头一震,下意识攥紧袖口。她早知纪成出身方寸山,却不知这泼猴竟也识得!更不知那“首席”二字,竟被一只妖猴口中道出,如金玉掷地,铿锵作响。
龙索则面色微变,垂首退半步,悄然掐诀,隐去周身灵光波动——此猴虽未显露法相,但那一身气血翻涌如海、神魂凝实若星,分明已是跳出三界五行、不沾因果的太乙境界!比之元神修士,何止高出一筹?便是东岳观那几位观主,怕也不过堪堪与之平视!
孙行者却不理二人神色,只盯着纪成,火眼金睛中金光流转,似要看透其骨髓:“俺老孙在花果山打坐时,忽见一道青气直贯南天,其势如木破春雷,生生不息;又见一缕银光横扫泰山,寒彻九幽,冻灭阴氛。再后来,东海龙宫送来一张烫金名帖,上书‘斩妖将军纪’五字,墨迹未干,竟渗出淡淡木香与月华——啧啧!”他咂了咂嘴,挠挠耳朵,“你小子,把《天光道册》修出了活气儿!”
纪成终于起身,缓步走下石阶,停于孙行者丈外。两人身高相差无几,气息却截然不同:一个如万古青松,静默中自有擎天之韧;一个似焚天烈日,张扬里尽是撕天之锐。
“大圣慧眼。”纪成拱手,“那青气,是我真木灵体初成所引天地共鸣;银光,是苏允姑娘以月魄真形镇压玉螺道人阴火。至于龙宫名帖……”他顿了顿,笑意微深,“不过是借了龙君几分薄面,托他替我递个话——请大圣来此,不是为叙旧,而是为一件事。”
孙行者眯起眼:“哦?说来听听。”
“东岳观背后,不止一个云雷子。”纪成声音低沉,字字如钉,“他们供奉的,不是东岳大帝,而是一座‘伪岳’。”
庭院骤然一寂。
樊淑呼吸一滞,龙索瞳孔骤缩。伪岳?!那可是上古禁忌!昔年六天故气篡改山川地脉,妄立淫祠,便曾假托岳神之名,诱民血祭,聚怨成煞,终致千里赤地、白骨盈野。后被张良率七位元神大修联手崩毁伪岳祭坛,立下“岳不可伪,祀不可滥”铁律,刻于泰山顶碑,至今犹存。
可若东岳观暗中重立伪岳……那岂非是在重蹈覆辙?!
孙行者脸色倏然冷峻,火眼金睛中金光暴涨,竟有丝丝雷纹在其瞳底游走:“你怎知?”
“云雷子自毁元神前,识海深处有一道残印未消。”纪成摊开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半透明的灰黑色符文,形如扭曲山岳,内里隐隐有血色丝线缠绕,“此印名为‘岳影契’,需以千名童男童女心头血为引,以百座淫祠地脉为基,再由一位精通‘移山填海’秘术的修士亲手刻入祭坛核心——才能炼成。云雷子虽死,但他临终前拼尽最后一丝神魂,将此印反烙入我种下的天光神封印之中,以为毒饵。”
他指尖轻弹,那灰黑符文嗡然一震,竟发出一声凄厉尖啸,仿佛无数婴孩在哭嚎。
孙行者目光一凛,金箍棒“铛”地拄地,震得整座庭院嗡鸣:“果然……是六天余孽!”
“不止。”纪成声音愈发沉冷,“我查过东岳观近三十年香火簿——城阳郡十七县,每年冬至,必有‘岳神赐福’之仪。可今年冬至,十七县百姓皆未见岳神显圣,反见十七处荒山一夜之间枯木逢春,长出三尺高、通体赤红的‘血樱’。那血樱根须扎入地脉,吸食地气,所过之处,山神土地神力衰减三成,凡人病疫丛生。”
他缓缓抬头,望向孙行者:“大圣可知,那血樱,正是伪岳祭坛汲取地脉、反哺本体的‘脐带’。”
孙行者沉默良久,忽而仰天长笑,笑声震得云层翻涌:“好!好!好!俺老孙五百年前砸了凌霄殿,五百年后,倒要陪个小辈,去砸一座假山头!”
他转身,金箍棒朝天一指,一道金光直贯云霄,霎时撕开厚重云层,露出其后湛蓝苍穹。就在这裂隙之中,竟悬着一座虚幻山影——其状若岱岳,却无松柏,唯见嶙峋怪石泛着暗红光泽,山腰处一条蜿蜒血河奔腾不息,河畔密密麻麻跪伏着数不清的泥塑神像,皆面朝山顶一座黑漆漆的殿宇,殿门匾额上赫然写着两个篆字:伪岳!
“这是……”樊淑失声。
“俺老孙的火眼金睛,看得见三界因果线。”孙行者收了笑容,眼神锐利如刀,“那伪岳并非实体,而是借东岳正神气运为引,偷渡地脉精魄,在虚空夹缝里养出的‘胎膜’。它不靠香火,只吞地脉;不惧雷劫,专蚀神格。再过三年,胎膜成熟,便会吞噬东岳正神神位,彻底取代泰山之灵——到那时,人间再无正统岳神,唯有这一座吃人的假山!”
纪成点头:“所以云雷子宁死不言,因他知道,一旦泄露,伪岳必将提前发动。而东岳观上下,早已被岳影契污染神魂,成了傀儡。”
“那现在?”龙索急问。
“现在?”纪成目光如电,扫过庭院,“伪岳胎膜虽未成形,但根基已固。欲毁之,需三物:其一,断其脐带——即拔除十七县血樱;其二,焚其胎膜——需天光神焰与真木灵光合力,化尽阴秽;其三……”他顿了顿,望向孙行者,“需一位能劈开虚空夹缝、直捣黄龙的‘开山斧’。”
孙行者咧嘴,金箍棒在掌心一转,火星四溅:“开山斧?俺老孙的金箍棒,比开山斧还硬三分!”
“不。”纪成摇头,“需真正劈开空间壁垒的‘道器’。东岳观藏经阁最底层,有一卷《岳渎真形图》,图中藏着东岳正神亲绘的‘岳神敕令’——那是唯一能定位伪岳本体、撕裂胎膜的钥匙。”
孙行者眼中金光暴涨:“那还不快取?!”
“取不了。”纪成神色凝重,“东岳观藏经阁,已被伪岳之力浸染,踏入者神魂会遭‘岳影契’同化。寻常元神修士进去,不出半柱香,便成傀儡。”
庭院再度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