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成沉默良久，忽而转身，走向庭院深处那株青帝宝树。

树高十丈，枝干虬劲，叶片青翠欲滴，每一片叶脉之中，都流淌着淡金色道炁，那是他以天一真水日夜浇灌、以天光神焰日夜温养所成。树根盘错，深入地底千尺，早已与整座西平符印的地脉融为一体。

他伸手轻抚树干，指尖传来温润脉动，仿佛能听见树心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

“青帝宝树，载道之器……”纪成喃喃，“原来，它等的不是我证就金仙那一日。”

他猛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刹那间，整株青帝宝树剧烈震颤，无数青光从叶脉迸射而出，在半空凝而不散，化作一百零八道青色符文，每一道都蕴含先天木德，隐隐构成周天星斗之象。

樊淑失声：“《青帝万木真章》？！”

纪成不答，只将右手按向树干中央一处隐秘凹痕。

咔嚓——

一声轻响，树皮剥落，露出其下晶莹剔透的木质核心，内里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碧绿的果核，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篆纹，正是《天光道册》中记载的——「青帝道种」。

“青帝宝树，本非我炼，而是它选我。”纪成声音低沉，“十年前我在方寸山后山迷路，误入一片枯林，唯此树独活，枝头挂一枚青果。我摘下果子，果核入腹即化，自此万化真木灵光初生。那时我尚不知，那是青帝残念所寄，是祂留给后世道统的最后一枚道种。”

他目光扫过猴子、樊淑、龙索：“云雷道人该死，阴天庭该灭，幽都鬼君该诛。但若只靠我一人，纵有赤子元婴之境，也难撼动那九重地宫根基。需借势，借力，借天时。”

猴子火眼金睛一亮：“你想做什么？”

“我要开坛。”纪成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钟，“就在今日子时，于斩妖将军府正堂设‘万木朝宗祭坛’，以青帝宝树为基，以十四道缚纪成苏允为引，以天一真水为墨，以天光神焰为烛——祭告天地，昭告诸修，邀约天下木属修士、精怪、山神、土地，共赴此坛！”

樊淑倒吸一口凉气：“万木朝宗……那是上古青帝亲自主持的伐邪大典！”

“不错。”纪成转身，眸光如电，“昔年青帝以此坛聚万木之灵，镇压幽都九万里。今日我以青帝道种为引，虽不及当年万一，却足以撕开岱岳山地宫第一重禁制——只要有一缕青气渗入，阴天庭的‘伪天庭’便再无法隐匿行迹！”

龙索急道：“可仓促设坛，所需祭品繁多，时间根本不够！”

纪成抬手，指向青帝宝树：“此树千年积累，便是最大祭品。我以自身真丹为薪，以纯阳宝珠为引，燃尽三日法力，足矣。”

猴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大笑，金箍棒猛地插进青砖，直没入柄：“好！俺老孙就陪你疯这一回！你开坛，俺老孙守坛——谁敢扰坛，管他是山神还是土地，一律打杀！”

樊淑咬唇，忽然跪倒：“将主，妾身愿献‘天香迷神灵光’为坛中引魂香！”

龙索亦单膝点地：“属下愿持斩妖令，遍告齐鲁十二州，凡响应者，记首功，赐丹药，授符箓！”

纪成一一颔首，最后目光落在猴子身上：“孙师兄，还有一事相托。”

“说。”

“请替我走一趟方寸山。”纪成取出一枚青玉简，上面刻着三道符印，“此简乃青帝道种感应所留，内藏《青帝万木真章》残篇及一道‘破妄神光’。烦请交予菩提祖师——告诉他，弟子纪成，承方寸山教诲，今日始知何为‘大道之重，不在登高，而在俯身’。”

猴子接过玉简，掂了掂，咧嘴一笑：“放心。俺老孙脚程快，天亮前必到。”

子时将至。

西平符印庭院中，青帝宝树光芒大盛，枝叶舒展如盖，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投下亿万道青色光丝，织成一张覆盖整座将军府的巨网。光网之中，十四道缚纪成苏允悬浮旋转，渐渐融合为一道巨大青色符箓，形如古篆“镇”字，缓缓沉向地面。

纪成盘坐于符箓中央，玄袍猎猎，纯阳宝珠悬于头顶，洒下暖金色光晕。他双手结印，口中诵念的并非道经，而是一段苍茫古调，音节古老，似有万木摇曳、山川低语、江河奔涌之声随之而起。

樊淑焚香，龙索布阵，苏允姐妹以天香灵光凝成三炷青烟，直冲云霄。

天空开始飘雪。

不是冬雪，而是青雪。

雪花落地即化，却在青砖上留下淡淡青痕，连成一线，蜿蜒指向泰山方向。

千里之外，岱岳山腹。

九重地宫最底层，一座漆黑大殿内，青铜灯盏忽然齐齐爆裂。

端坐于帝座之上的玄岳真人缓缓睁开双眼，双眸之中，无瞳无白，唯有一片幽邃死寂。

他抬起枯槁手掌，轻轻一握。

轰——！

整座泰山，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