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山风凛冽。
四宗交汇之地,余剑山,乾元台。
台上云光浩渺,纪成身形化作云光,从天边而来,远远驻足望着此地。
乾元台上,已有众多修士汇聚,山风浩荡,也掩饰不住人心...
金箍棒横在身前,那猴子一落地便扫视全场,目光如电,直刺云雷道人被押送而去的方向。樊淑与龙索俱是一凛,下意识退半步,连腰背都绷紧了三分——这股灵压不是元神修士也得凝神屏息,更遑论那猴子身上竟隐隐透出一丝真仙气象,虽未圆满,却已具雏形,仿佛一轮初升金乌悬于眉心,灼灼逼人。
纪成却未起身,只抬眼望向来者,指尖在铁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庭院里骤然卷起的风声:“孙师兄,别来无恙。”
那猴子闻言一怔,凤翅紫金冠下的火眼金睛微微眯起,忽而咧嘴一笑,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青砖寸寸龟裂,却无半分尘土扬起:“好小子!俺老孙转世重修三十七载,头一回听人唤俺‘师兄’,还唤得这般理直气壮!”他大步上前,袍袖翻飞间,竟带起一阵松涛之声,似有万木摇曳,青气暗涌,“你认得俺?”
纪成缓缓起身,玄色锦袍垂落如墨,胸前一枚纯阳宝珠温润生光,映得他眉宇清朗如初春山涧:“西游未启,方寸山未立,可五年前泰山府外那一场斗法,天光神焰焚尽七十二道阴煞符阵,焚得那白骨夫人当场溃散,尸解遁走——那时你化作一道赤金流光掠过云海,眨眼即逝,可那缕猴毛落在崖边青石上,三日不腐,遇风即鸣。”
猴子瞳孔骤缩,喉结微动,竟一时无言。
纪成又道:“你既以‘孙’为姓,又擅火眼金睛、筋斗云、七十二变,更掌如意金箍棒——若非齐天大圣转世重修,谁敢在如今这天地灵气稀薄、大道遮蔽的年景,以肉身硬撼元神境而不坠?”
院中寂静如渊。
龙索额角渗汗,悄然侧目看樊淑,见她亦面色微白,手指攥紧袖口——她早知纪成深不可测,却不知他竟能一眼勘破此猴真名真号,更将那场隐秘斗法细节道得分毫不差。
猴子忽而仰天长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惊起数只栖枝麻雀:“痛快!痛快!俺老孙本以为此世再无人识得那副皮囊底下是谁,谁知倒叫个小道士点破了底细!”他话锋陡转,眸光如刃,“可你既认得俺,可知俺为何来?”
纪成负手而立,目光沉静:“为云雷道人而来。”
“不错。”猴子收了笑意,火眼金睛中金芒流转,“东岳观藏了一卷《六天鬼箓》残篇,内录三百六十五路淫祠邪神敕令,更有十二道‘血契真符’,可借百姓香火反噬山神土地,将其炼为傀儡。云雷道人自毁元神,不是怕你撬开他识海,怕你看见那册子封皮上……画着一只金箍。”
樊淑心头一跳,脱口而出:“金箍?”
“对。”猴子颔首,“不是俺当年戴过的那只。东岳观祖师曾入方寸山听讲三年,归后闭关百载,炼出此物,名为‘反箍’——戴者越反抗,箍越收紧,最终神魂崩解,反哺施术者。云雷道人便是靠它,十年间暗控齐鲁十二州二十八座山神庙、四十九处土地祠。”
纪成眸色渐沉,指尖无意识抚过胸前纯阳宝珠:“所以,他宁死也不愿开口,是怕供出此物,引火烧身?”
“不止。”猴子声音低沉下去,“他还怕你顺藤摸瓜,摸到那座庙——泰山府隔壁,岱岳山腹深处,埋着一座‘伪天庭’。”
院中风声骤止。
龙索脸色刷地惨白,樊淑呼吸一滞,连远处垂花门后隐约传来的苏允姐妹脚步声都停了一瞬。
“伪天庭?”纪成重复一遍,语气平静,却让整座庭院温度骤降三度。
“不错。”猴子踏前一步,金箍棒尖端点地,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渗出缕缕黑气,腥臭扑鼻,“不是你们以为早已覆灭的‘六天故气’余脉,借泰山府权柄遮掩,在岱岳山凿出九重地宫,仿照天庭建制,设三司九卿,以百姓血食为俸禄,以童男童女为祭品,以山神土地为狱卒——他们叫它‘阴天庭’。”
他顿了顿,火眼金睛直视纪成:“云雷道人不过是阴天庭派往东岳观的‘通判’,专司收拢散修、筛选妖魔、献祭升迁。他背后真正执掌者,是当年随张良斩六天故气时,假死脱身的‘幽都鬼君’。”
纪成终于动容。
幽都鬼君——这个名字曾在《天光道册》副册末页以朱砂小字标注,旁注八字:「讳莫如深,见之即陨」。
传说此人本是上古巫觋,通晓《九幽真经》,曾以百万冤魂铸就幽都幡,幡成之日,阴风卷九州,白日见鬼城。后被轩辕黄帝亲率十二金仙围杀于幽都山,尸解遁走,从此销声匿迹。
若此人未死,且蛰伏于泰山之下……
纪成缓缓闭目,神识如潮水般铺展,瞬间越过将军府高墙,掠过街巷,直抵泰山方向。他分明感知到,那巍峨山体深处,并非寻常地脉起伏,而是……一种诡异的、规律性的搏动——如同巨兽之心,在岩层之下,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
咚……咚……咚……
每一次搏动,都牵动方圆百里阴气升腾,百姓梦魇频发,牲畜暴毙,山林草木夜夜泛出淡淡灰白。
“他借泰山府名义行淫祀之事,却将香火之力尽数导入岱岳地宫。”猴子声音冷如寒铁,“城阳主并非不知,只是……他不敢查。”
纪成睁开眼,眸中无怒无悲,唯有一片澄澈:“为何?”
“因为阴天庭供奉的主神,是他师父。”猴子一字一句,“当年授他《泰山真经》、助他登临元神境的‘玄岳真人’,根本没死——他肉身坐化,元神却堕入幽都,成了阴天庭的‘东岳大帝’。”
樊淑身形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住。
龙索喉头滚动,声音干涩:“那……城阳主他……”
“他在等。”猴子冷笑,“等一个能替他拔除眼中钉的人。他举荐你,不是赏识你,是想借你的刀,砍掉自己不敢碰的那截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