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滴金血自心口沁出，悬浮于半空，灼灼生辉，宛如一轮微缩烈日。金血甫出，倒悬之城内所有倒置光影尽数扭曲，墙壁、地板、穹顶上的倒悬符文纷纷剥落、燃烧，化为灰烬。那九十九条墨色锁链尚未近身，便在金光照射下滋滋作响，链环熔断，铜钱崩裂，露出内里蠕动的黑色虫豸，虫豸遇光即焚，化作青烟。

青铜神像鬼火狂跳，仰天咆哮，声波化作实质黑浪席卷而来。

纪成却已欺至神像面前。

长生剑并未劈砍，而是剑尖轻点神像眉心。

嗡——

剑鸣清越，如晨钟破晓。

神像眉心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透出一线纯白光芒。那光芒所及之处，倒悬之城开始崩塌，楼宇正立，街道归位，跪拜童子额上铜钱脱落，露出原本清秀面容，眼中茫然褪去，浮现片刻清明，随即化作点点萤火，飘向天际。

神像轰然坍塌，化为一堆青铜碎屑。

碎屑之中，一枚巴掌大的青铜印玺静静躺在地上，印面阴刻“幽都司命”四字，印纽却是一只断角麒麟，独角断裂处，犹有血迹未干。

纪成弯腰拾起印玺。

印玺入手冰凉，内里却有一股炽热意志在挣扎冲撞，仿佛困兽嘶吼。他指尖一缕阳和之气探入印玺缝隙，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识海：一个青衫判官伏案疾书，笔下墨迹化作真实律令；一场暴雨夜，判官持印镇压地窟喷涌的黄泉浊气；最后，是天庭金殿之上，一道敕令落下，判官跪接，额头触地，身后虚影中，一只断角麒麟仰天悲鸣……

原来那判官，并非叛逆，而是欲以一己之躯，补天庭律令之漏，护南瞻部洲生民免遭地脉暴动之劫。只因所行太过激进，触怒上界，遂被污为“私设伪界，惑乱阴阳”。

纪成握紧印玺，阳和之气缓缓注入。

印玺剧烈震颤，断角麒麟虚影浮现，双目由赤转金，最终化作两点温润星光，没入纪成眉心。同一时刻，长安城各处荒废小庙、坍塌祠堂、甚至街角无人祭拜的石龛，皆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聚于半空，凝成一道淡青色神光，如丝如缕，悄然汇入纪成丹田。

那是散佚的阴司正神权柄，因判官蒙冤，百年不得归位，今被纪成以纯阳真丹、正道之心重新梳理，自发来附。

丹田中，真丹金光暴涨，阳质如汞，流转不息。三株灵木齐齐摇曳，净光妖莲莲瓣尽开，青羊灵竹竹叶翻飞，翡翠菩提枝头金光大盛，三道灵光交融，竟在真丹之外，凝成一枚半虚半实的“阴司神印”虚影。

纪成长舒一口气。

此印非天庭所授，亦非法宝所化，而是他以阳炼阴、以正破邪、以心承道，自然凝就的“地祇道种”。自此，他虽非正统阴司神吏，却已得地脉认可，可代行监察幽冥、肃清伪界之职。天庭监心雷引，不仅未能寻得把柄，反被他借势炼化劫数，成就一道崭新道基。

他转身欲出。

忽闻身后一声轻叹。

“好一个‘以阳炼阴’……倒是比俺老孙当年，多了三分耐性，少了一分戾气。”

纪成脚步一顿。

他未回头，只将长生剑缓缓归鞘，声音平静：“师兄来得迟了些。”

虚空涟漪荡开，一只毛茸茸的手搭在他肩头。那手五指修长，掌心厚茧，却无半分凶戾，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随后，一道身影自虚空中踱步而出，金箍束发，火眼金睛收敛了全部神光，只余温润琥珀色，身上那件赭黄袍子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一点新鲜桃胶。

齐天大圣，来了。

他望着满地青铜碎屑，又看了看纪成手中那枚“幽都司命”印玺，嘴角微扬：“这判官，俺老孙当年还替他挡过一道天雷。他不肯走，非要守着这方水土……你今日收拾残局，也算替他，了了一桩心事。”

纪成终于转身，目光与那双曾搅动三界风云的眼眸相对。

没有敬畏，没有谄媚，只有一份沉静的了然。

“师兄，此界已清。但长安地脉浊气未净，淫祀邪神仍在暗处滋长。弟子以为，与其坐等劫数临头，不如……”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玉简上刻着四个字：《荡魔天纲》。

“……主动翻坛破庙，荡尽群邪。”

齐天大圣接过玉简，指尖摩挲着那四个字，火眼金睛中，终于有一缕久违的、近乎灼热的光芒，悄然燃起。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齿，声音却低得如同耳语：

“好！就依你。”

话音未落，他袖袍一卷，整座倒悬之城残余的黑气、碎屑、甚至那九十九点未散的萤火，尽数被纳入袖中。虚空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有过这场杀伐。

长安城上空，监心雷引悄然消散，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入云层。

纪成立于废墟之上，抬头望去。

天边，朝阳正破云而出，万道金光洒落，将整座长安城镀上一层流动的赤金。城中炊烟升起，市声渐沸，一辆牛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稳而踏实的声响。

他丹田中，真丹圆满，阳质充盈，阴司道种徐徐旋转，三株灵木灵光交织，长生剑静卧识海，剑灵轻鸣。

这一日，纪成终于明白，所谓“首席”，从来不是方寸山的虚名。

而是当劫火燃遍南瞻部洲时，他站在火海中央，手中长剑所指之处，便是人间正道所在。

风过槐树，金纹流转，簌簌作响，宛如天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