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侯府,纪成心有所觉,命人将宫中谒者请入府中。
花圃内,纪成一身青色单衣,淡缇大袖,容貌似永似青年,眉宇如玉。
宫中谒者见此也不禁略微吃惊,这位西平侯乃是两朝元老,按理说是超过四十岁...
西平侯府,方寸山别院。
青砖黛瓦,檐角微翘,一株老槐斜倚墙根,枝干虬曲如龙,树皮皲裂处沁出淡淡金纹——那是纪成前日以纯阳丹气无意点化所致。槐影婆娑,落于石阶之上,恰似一幅天然太极图。纪成负手立于阶前,目光未落槐树,却凝在远处长安城方向。天边云气翻涌,紫气东来三千里,其中一道隐晦雷光如游丝般缠绕于云隙之间,若非他丹田真丹已生阳质,神识澄明如镜,绝难察觉。
那是天庭敕令的余韵。
他早知近日必有变故。半月前,金阙地母虽应允挂名,铜鼓仙亦遣弟子送来一封朱砂批注的《太岳镇煞诀》,玄真仙姑虽未亲至,却托越女剑匣中一枚青玉符印悄然入长安——此皆为正统道脉对斩妖将军府的默许。可默许不等于纵容。天庭既见人间有如此势力崛起,且统御者多为妖族,岂能不生忌惮?那道雷光,便是巡天司暗中布下的“监心雷引”,专察邪祟心念波动,寻常修士只觉胸口微闷,纪成却分明感知到,雷引所指,并非苏允、苏婴,亦非虎鹿羊三道人,而是他自己。
他缓缓吐纳一口长气,丹田中真丹微微震颤,阳和之气如春水初生,悄然渗入周身经络。那一丝阳质,如今已非初生之芽,而是绵延不绝的溪流,在法力奔涌间,竟隐隐勾连起三株灵木——净光妖莲浮于识海深处,莲瓣微张,莲心一点湛蓝幽光吞吐不定;青羊灵竹则于丹田左侧舒展枝叶,每一片竹叶都凝着一缕先天清气,随呼吸起伏而明灭;翡翠菩提静卧右侧,枝头垂落三缕淡金色菩提灵光,如丝如缕,缠绕真丹,助其淬炼阴渣,提纯阳质。
忽而,净光妖莲莲心幽光骤然一凝。
纪成眉峰微蹙。
心魔未动,毒气未侵,可莲心异动,必有外扰。
他闭目凝神,神识沉入识海,只见莲心幽光映照之下,竟有一道极淡的灰影盘踞于意识边缘,形如猿猱,却无面无目,仅以一截枯藤束腰,肩扛一柄锈迹斑斑的铁棒虚影。那影子不动不语,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孤绝,仿佛自九幽之下攀援而出,又似从万古之前踽踽独行而来。
纪成心头一凛。
这不是幻象,亦非心魔。
这是……因果烙印。
他未曾主动拜谒那位花果山师兄,亦未借其名号招摇,可血脉同源、道途相契,早已在冥冥之中结下不解之缘。那日饮猴儿酿,阳气勃发,真丹生阳,本是天大机缘,却也如敲响一口洪钟,惊动了远在东海之滨、正于水帘洞中闭关参悟“七十二变”最后一重玄关的齐天大圣。那大圣神念无意扫过南瞻部洲,见此一缕纯阳丹气竟与己身当年初证大道时气息相仿,心念微动,便投下一缕残念烙印,既为印证,亦为守护,更含一丝难以言说的期许。
可这烙印,此刻却成了天庭监心雷引的靶心。
纪成睁眼,眸中金芒一闪即逝。他抬手掐诀,指尖一点朱砂自指尖沁出,悬于半空,倏然化作三道符箓:一道镇于眉心,压住神魂躁动;一道沉入丹田,裹住真丹,隔绝阳气外泄;最后一道,则轻轻点在槐树主干之上。刹那间,老槐金纹暴涨,树影扭曲,竟在石阶上投出一方丈许大小的阴影,阴影边缘泛起涟漪,仿佛一面被水波荡漾的古镜。
镜中倒影,赫然是长安城北,一座废弃已久的城隍庙。
庙宇倾颓,香火断绝,泥塑神像坍塌半边,露出腹中腐朽木胎。可就在那塌陷神龛之后,一扇青石门静静嵌于土墙之内,门缝中渗出丝丝黑气,腥臭扑鼻,隐约有女子呜咽之声自门后传出,细听却又似万千孩童齐声诵经,音调诡异,字字倒悬。
纪成眼神一沉。
他早知长安地下,埋着一座“倒悬城隍”。
此非正神所立,而是百余年前,一位被贬谪的阴司判官私设的“伪界”。此人因不满天庭苛律,暗中勾连地府叛卒,窃取部分幽冥权柄,在长安地脉节点上凿出此界,专收横死冤魂,炼作“倒诵童子”,用以反向侵蚀阳世城隍神位,妄图以阴夺阳,另立幽都。此事当年震动三界,天庭雷霆镇压,判官伏诛,伪界封印。可封印终有松动之时,尤其近年南瞻部洲淫祀泛滥,邪神借血食滋长,地脉浊气翻涌,竟将这尘封旧患悄然唤醒。
而今日监心雷引所指,正是此处。
天庭不是要查他,而是借他之眼,逼他出手。
纪成袖袍轻拂,身形已杳。
再现身时,已在城隍庙废墟之下三丈。脚下并非泥土,而是一层半透明的黑色冰晶,寒气刺骨,晶面倒映着无数扭曲面孔,皆作跪拜状,口中无声开合,诵的却是颠倒《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他足尖轻点,冰晶无声碎裂,露出下方一条幽深甬道,壁上刻满倒置符文,每一道符文裂缝中,都钻出半截惨白手指,指甲乌黑弯曲,指甲缝里嵌着干涸血痂。
甬道尽头,青石门虚掩。
门后呜咽声陡然拔高,化作尖啸。
纪成不闪不避,一步踏入门内。
眼前豁然开朗,却非庙宇,而是一座倒悬之城。
楼宇皆自穹顶垂落,屋脊朝下,瓦片如齿,街道悬浮于半空,行人头脚倒置,面无五官,唯有一张血盆大口开在腹部,口中不断喷吐黑雾。中央一座倒悬神坛,坛上供奉的不是城隍,而是一尊面目模糊的青铜神像,神像双手捧着一本翻开的典籍,书页文字皆为逆篆,字字如刀,割得空气嘶鸣。
神坛之下,跪着九十九个童子,皆赤身披发,脐带相连,系于神像足底。每个童子额心都嵌着一枚铜钱,钱面铸“福寿”二字,背面却是“倒”字篆文。他们口中诵经之声,正是自铜钱中发出。
纪成目光扫过,瞳孔微缩。
那铜钱,竟是天庭通行的“阴德铜钱”,专用于阴司功德簿结算。此物流落凡间,且被如此亵渎,已是大忌。
他抬手,长生剑无声出鞘。
剑身未现寒光,反而温润如玉,剑脊上三道微光流转——正是三株灵木本源之力所化。净光妖莲净化之光覆于剑锋,青羊灵竹清气凝于剑脊,翡翠菩提悟性灵光萦绕剑柄。此剑早已非昔日凡铁,经丹气日夜点化,剑灵初醒,通晓人心,此刻剑尖微颤,似在低语。
“倒诵经,逆铜钱,断阴德……尔等,已非邪祟,而是劫数。”
纪成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于倒悬之城。
九十九童子诵经声戛然而止。
青铜神像双目骤然亮起两簇幽绿鬼火。
神坛轰然崩解,碎石腾空,化作漫天飞蝗,每一块碎石表面都浮现出一张狞笑人脸。那些人脸齐齐张口,喷出浓稠黑雾,雾中凝聚出无数条墨色锁链,链环上刻满倒悬符文,锁链尽头,赫然是九十九枚阴德铜钱,钱孔穿出猩红绳索,直取纪成四肢百骸!
纪成不退反进。
他左手掐玄天真武印,右掌骈指如剑,点向自己左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