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夏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篝火余烬上，却让雷诺耳根微微一烫。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耳垂上那枚早已褪色的铜制耳钉——那是他还在灰岩镇当见习守卫时，勒尼安家老管家偷偷塞给他的“体面礼”，说是“别让人觉得你连耳朵都配不上一副像样饰品”。如今这耳钉早被磨得发亮，而他本人也早已习惯用沉默代替应答，用剑鞘敲击地面代替点头。

可此刻，面对这个连尾巴尖都在微微发颤的蛇人少女，他竟一时没说出话来。

莎夏见他不语，以为是冒犯，急忙把托盘往前递了递，指尖蹭过木纹，留下几道细小水痕——蛇人种在紧张时会本能分泌少量润滑液，这是生理反应，不是失态。“我……我烤的‘苔藓鹿肉饼’，加了三叶薄荷和晒干的幻菇粉，不会致幻的！真的！”她语速飞快，尾音上扬，“灵馔师认证编号D-7832，附在托盘底下……您、您要是不信，我可以当场吃一块给您看！”

话音未落，她真就掰下一小角，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雷诺，瞳孔竖成一线，金褐色的虹膜里映着跳跃的篝火光，像两粒烧红的炭。

达芙妮“噗嗤”笑出声：“哎呀，雷诺队长，人家姑娘都拿命担保了，你还绷着脸？”

两个少年也跟着傻笑起来，一个挠头，一个搓衣角，仿佛刚才目睹魔物被榨干电晶的震撼，此刻全被这口金黄酥脆的肉饼温柔地盖住了。

雷诺终于松开剑柄，喉结动了动，接过托盘。指尖触到温热木面的一瞬，他忽然想起——三小时前，在酸液沼泽边缘，他闻到的那股焦香，就是这种苔藓鹿肉混着幻菇烘烤后的气味。微苦，带甜，尾调泛着青草汁液的清冽。

他低头看了眼肉饼表皮，金黄中嵌着几星墨绿碎屑，正是处理过的尖啸幻菇孢子粉。再抬眼，莎夏正悄悄把右手往身后藏——那里，鳞片边缘有几处浅淡灼痕，像是被高温气流舔舐过。

“你……”雷诺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见过一个穿深灰斗篷的人吗？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走路时不踩枯枝，但地上会留下极淡的灰痕，像炭笔划过纸背。”

莎夏猛地睁大眼，尾巴倏然绷直，又立刻软下来，缠住自己小腿。“啊……您也看见他了？”

“看见？”雷诺皱眉，“你是说，你跟他打过照面？”

莎夏咬住下唇，鳞片在火光下泛起一层薄薄的釉光。她左右飞快扫了一眼，确定附近没有其他冒险者竖着耳朵，才压低声音：“不是打照面……是……是追着他跑了一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地下城潮湿的空气全灌进肺里：“我早上刚进13号门，在黑曜石大厅领任务牌，就看见他从侧廊拐出来。我没多想，只觉那人步子太稳，稳得不像刚下地底——您知道的，新来的人总会先扶着墙喘三口气，可他连呼吸声都没漏半点。我就……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然后呢？”

“然后他进了森林区，我在后面缀着，不敢太近。他走路根本不看路，可树藤自动避开他三尺，蘑菇丛在他经过后瞬间萎蔫，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我亲眼看见一只迷途的雾影兔撞上他斗篷下摆，那兔子没叫，也没逃，就那么站着，眼珠慢慢变灰，最后瘫软下去，身上毛都掉了半边。”莎夏声音发紧，“我吓得蹲进灌木丛，结果他忽然停步，朝我藏身的方向偏了偏头……我没敢动，连心跳都憋住。五秒后，他继续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雷诺脊背一凉。雾影兔是群居型幻术魔物，成年个体能令十步内生物陷入持续三十秒的感官错乱。能让它当场“灰化”，绝非单纯力量碾压——那是对生命本质的某种粗暴剥离。

“后来呢？”

“后来……他进酸液沼泽了。”莎夏声音更轻，“我没敢跟进去，就在石壁外趴着。您猜我看见什么？”

她抬起手，指向远处那面光秃秃的石壁：“他站在那儿，仰头看了会儿幻菇，突然摘下左手手套——那只手……不是人的手。”

雷诺瞳孔骤缩。

“手掌全是暗银色的，像熔铸的金属，指节处还嵌着几颗幽蓝色的晶体，一闪一闪的，像活的。他抬手一挥，石壁上整片幻菇‘簌’一下全干了，接着‘噼啪’爆开，变成焦黑粉末。他弯腰，抓起一把往嘴里送……嚼得特别响，‘咔嚓咔嚓’的，像在吃坚果。”

达芙妮倒抽冷气：“生啃？还带嚼响？”

“对！”莎夏用力点头，“而且他吃完后，掏出个扁平陶罐，往掌心倒了点琥珀色的液体，搓匀了抹在那些晶体上——那蓝光立刻亮得刺眼！我眯着眼偷看，发现他抹完液，转身就往沼泽深处走，脚踩进酸液里，连气泡都不冒一个。”

雷诺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摩挲剑柄上一道旧刻痕——那是三年前，在霜狼谷斩断一头变异冰牙狼獠牙时留下的。当时他以为自己已见过最离谱的战力。可眼前这描述……远超常识。

“他去沼泽深处干什么？”

“找东西。”莎夏脱口而出，随即又慌忙捂嘴，“啊……我不该说这个的！”

“说。”雷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既然敢追，就该知道后果。”

莎夏肩膀微微塌下，尾巴尖轻轻拍打地面：“他……在找‘源核’。”

“源核？”达芙妮惊呼，“那种传说级共生结晶？据说只有在生态彻底崩溃的临界点才会凝结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粒？”

“嗯。”莎夏点头，声音发虚，“我爷爷是灵馔师协会的老档案员，他偷偷教过我辨识法阵残痕……那片沼泽底下，有七处古老符文阵眼，全被人用高温熔解过。他是在顺着阵纹，挖‘脐带’。”

雷诺脑中轰然炸开——源核诞生于生态闭环濒临断裂的刹那，是整个地下城维生系统自我修复的“胎盘”。若被强行剥离，此地生态将在七十二小时内不可逆崩塌，所有魔物将因能量循环中断而迅速腐化，最终整座地下城退化为死域。

这根本不是扫荡，是外科手术式摘除。

“他拿到源核了吗？”

莎夏摇头：“没看见。但他离开时，左手握得很紧，指缝里……漏出一点蓝光。”

雷诺猛地站起身，长剑锵然归鞘：“所有人，立刻收拾装备！我们回入口！”

“啊？现在？”两个少年愣住。

“对，现在！”雷诺目光如铁，“如果他真拿到了源核，这座地下城最多还有两天寿命。我们必须赶在生态崩溃前，把消息传回公会——并且……”他顿了顿，看向莎夏，“姑娘，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一趟灰岩镇？勒尼安家族的应急信隼站，今早刚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