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京营,校场。
地上摆着一堆弓,勋戚子弟正在射箭。
这是枢密院军工司制的弓,朱慈烺此举,既是检验弓的成色,同时也是检验勋戚子弟的武艺。
朱慈烺看着,阁臣马士英、总督京营戎政山南...
十一月二十七日,晨雾未散,常熟县东郊十里铺的田埂上霜色如银。陆继宗裹着玄色斗篷站在一株老槐下,靴底碾过冻土,发出细碎裂响。他身后三十名卫所军士持步弓、绳尺、界桩,静默如铁铸。昨夜那户九亩八分田实测仅得九亩四分的事已传开,今晨来围观的百姓比昨日多出三倍,里三层外三层围在田边,连树杈上都蹲着穿补丁棉袄的孩童。
“巫山伯,”赵之龙掀开马车帘子探出身,“刚收到兵部加急塘报——宣大总督孙馨昨日抵京,已奉旨入乾清宫陛见。”
陆继宗眼皮未抬:“孙馨到京,与我查田何干?”
“自然相干。”赵之龙跳下车,拍了拍袖口浮尘,“孙馨是杨嗣昌从叔,杨嗣昌当年力主‘攘外必先安内’,被东林骂作‘秦桧再世’。如今他侄儿掌兵部,江南那些清流笔杆子怕是要连夜磨墨写檄文了。”
陆继宗终于侧过脸:“忻城伯倒关心朝局。”
“关心?不,是提防。”赵之龙压低嗓音,“孙馨若真要清算旧账,头一个拿谁开刀?钱谦益当年弹劾杨嗣昌‘割地媚虏’,奏疏里用的‘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八个字,如今还刻在国子监石碑上。钱尚书家这路东边的万亩水田……”他忽而一笑,“怕是连根稻茬都要被翻出来验验是不是长着东林的根须。”
话音未落,田埂尽头卷起黄尘。七骑快马踏霜而来,为首者皂隶服色,腰悬铜牌,正是按察使司巡检。那巡检翻身下马,疾步至陆继宗面前单膝跪倒,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密函:“巫山伯,按察使司曲臬台手书,请即拆阅。”
陆继宗接过函件,指尖触到火漆印纹——竟是朱砂混了松脂的暗红,边缘微翘,显是新封不足两个时辰。他撕开封口,抽出薄笺。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田有鬼,吏有蠹,莫信册,但信尺。曲从直顿首。”
赵之龙凑近瞥了一眼,喉结滚动:“曲臬台这是……”
“这是在教我们怎么查田。”陆继宗将薄笺揉作纸团,随手掷入田沟积雪中,“曲从直没胆量甩袖走人,却不敢当面说黄耳鼎一句不是。可这纸团比千言万语更重——他告诉咱们,常熟县衙的田册,连狗都不信。”
正说着,田垄那边突然骚动。昨日那老农竟赤着脚冲进丈量队列,怀里紧紧抱着个陶罐。罐口缠着油布,揭开后露出半截泛黄竹简。老农噗通跪在冻泥里,额头叩地有声:“军爷!这是我家祖上传下的鱼鳞册副页!崇祯三年官府丈量时,里正亲手刻的!求您比对!”
千户接过竹简,就着晨光细看。竹简背面果然有朱砂小字:“崇祯三年冬,东乡甲里王阿牛户,计田九亩八分整。里正周大锤押。”
“周大锤?”赵之龙嗤笑,“这名字倒像打铁的。”
老农颤声道:“就是打铁的!里正原是铁匠铺学徒,后来替官府铸界桩才当的里正!他刻的字,错不了!”
千户命人取来昨日所录田册副本。两相对照,册上赫然写着:“王阿牛户,田九亩四分。”——与今日复测数字严丝合缝。
陆继宗弯腰拾起一块田埂上的青砖。砖面光滑如镜,隐约可见几道极细的刻痕。“这砖……”
“是界桩!”老农抢答,“崇祯年官府立的界桩,昨儿被丈量队挖出来三块!都在田北头柳树根底下埋着!”
千户立刻带人奔向柳树。掘开冻土三尺,果然刨出三块青砖界桩,每块砖面都刻着“崇祯三年东乡甲里界”字样,砖角磨损处,竟嵌着半枚褪色铜钱——正是崇祯通宝。
赵之龙蹲下身,用指甲刮开砖面苔藓,露出底下被刻意刮平的刻痕。他猛地抬头:“有人把原刻字磨了,重刻新数!”
陆继宗拾起一枚铜钱,在掌心掂了掂。铜钱边缘有细微锯齿,与砖面刮痕走向完全吻合。“这不是刮的,是锉的。”他声音冷如井水,“用特制铜锉,顺着砖纹来回挫,既不留新痕,又能把字磨平。这手艺……得是铸钱局的老匠人才使得出。”
话音未落,田埂外传来一声锐响。一只白羽箭钉入老槐树干,尾羽犹自震颤。箭杆上缚着素绢,墨迹淋漓:“田契即法,民册为凭。妄动界桩者,以毁官物论。”
赵之龙拔箭在手,绢上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就射来。“好个‘田契即法’……”他冷笑,“可田契是谁写的?民册是谁登的?”
陆继宗却盯着箭尾。白羽箭簇泛着幽蓝光泽,那是淬了乌头草汁的毒箭——寻常猎户绝不敢用此物,唯有锦衣卫南镇抚司的“追风弩”专用箭簇。
“王世德的人?”赵之龙瞳孔骤缩。
“不。”陆继宗摇头,从箭杆底部刮下一星褐斑,捻于指间嗅了嗅,“是处州府矿监的‘黑水箭’。处州银矿的硝石提纯后残留的硫化砷,气味与乌头不同。”
远处山岗上,几个灰袍人影一闪而没。赵之龙眯起眼:“处州矿监……张岱《浙报》前日还夸他们‘日夜不息,为国淘银’。”
“张岱夸的是银,不是人。”陆继宗将箭杆折为两段,抛入田沟,“他夸银矿,黄耳鼎听的是银矿;他写矿监,曲从直读的是矿监。可咱们眼前这滩烂泥,偏生溅着三方血。”
此时常熟县衙主簿领着户房书办匆匆赶来,远远便高举双手示意无械。“巫山伯明鉴!卑职已彻查雇工名册——昨儿丈量王阿牛户的三个临时书办,一个昨夜暴毙,两个今日清晨失联!”
“暴毙?”赵之龙踱过去,“怎么死的?”
“砒霜。”主簿额角沁汗,“仵作验过,口鼻有黑血,指甲发青。”
陆继宗忽然问:“那暴毙的书办,家里可有妻儿?”
“有!婆娘昨日被常熟富商周员外接去帮佣,孩子今早送进了普济寺义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