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之龙拊掌大笑:“好个周员外!接走寡妇,收留孤儿,自己倒成了活菩萨!”他转向陆继宗,“巫山伯,这案子不用查了——周员外的田,就在王阿牛田西边,中间只隔一条水渠。”
陆继宗却看向老农怀中陶罐:“你这竹简,从哪来的?”
老农哆嗦着解开裤腰带,从内衬夹层摸出另一片竹简,边缘焦黑:“祖上传的……崇祯十年官府重造鱼鳞册,烧旧册时,俺爹偷藏了一片。”
千户接过,只见竹简背面刻着密密麻麻小字:“……东乡甲里王阿牛户,田九亩八分,周员外租佃六亩,年纳租谷三十六石。余三亩八分,自耕。里正周大锤押。”
“租佃六亩?”赵之龙倒吸凉气,“王阿牛自家只剩三亩八分,可田册上记他九亩四分——多出来的五亩六分,全是替周员外顶的税!”
老农突然嚎啕:“俺爹当年就说过!周员外给里正送了二十斤银子,里正才把六亩租田算俺家名下!说这样‘肥瘠相匀,免得官府疑心’!”
陆继宗解下腰间玉佩,扔给千户:“去,把周员外请来。就说我请他品茶——用他自家窖藏的碧螺春。”
千户领命而去。赵之龙却拉住陆继宗袖子:“巫山伯,你真信这老农?”
“不信。”陆继宗望向田埂尽头,“可我相信这青砖上的刻痕。崇祯三年的界桩埋在冻土下,不会说谎;竹简上的焦痕是火烤的,也不是人能伪造的。至于老农……”他顿了顿,“他若撒谎,早该把竹简藏得更深些——何必冒险带出来,还系在裤腰带上?”
正午时分,周员外乘四抬暖轿而至。此人面白无须,锦缎袍子上沾着几点银粉,在日头下泛着冷光。他下轿便向陆继宗深揖:“巫山伯驾临寒舍,蓬荜生辉。”
陆继宗指向王阿牛田:“周员外,你租他六亩田,为何不入你的田册?”
“回大人,”周员外笑容不改,“小民遵朝廷新规,租田不报官,免得扰民。且王阿牛家贫,小民免了他三年租,权当行善。”
“免租三年?”赵之龙冷笑,“那你家粮仓里霉变的三千石陈谷,是喂老鼠的?”
周员外脸色微变,旋即叹道:“忻城伯明察秋毫!小民确有囤粮,却是为防流寇劫掠——去年李成栋部过境,常熟米价涨了三倍啊!”
陆继宗忽然问:“听说周员外祖上是处州银匠?”
周员外一怔:“先祖确在处州铸过银锭……”
“那就难怪了。”陆继宗从袖中取出那支断箭,“处州矿监的黑水箭,周员外认得么?”
周员外盯着断箭,喉结上下滑动:“小民……小民只识银,不识箭。”
“不识箭,却识银。”陆继宗将箭簇在阳光下转动,幽蓝光芒映上周员外瞳孔,“这支箭,是从你家后院枯井里捞出来的。井壁有新鲜凿痕,深三寸——刚好够埋一支箭。”
周员外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冤枉!小民绝不知情!”
“不知情?”赵之龙一脚踹翻暖轿,“你后院枯井离王阿牛田不过二百步!昨夜你家厨娘看见三个黑衣人往井里扔东西,今早井口还飘着半截蓝羽毛!”
陆继宗俯身,声音轻得只有周员外能听见:“周员外,你漏算了两件事——第一,崇祯十年烧旧册时,你买通的里正周大锤,其实偷偷藏了三份竹简副本;第二……”他直起身,指向远处山岗,“你雇的杀手,昨夜在柳树下埋界桩时,被张岱《浙报》的采风生看见了。”
周员外如遭雷击,猛地扭头望向山岗。那里空空如也,唯余寒鸦掠过枯枝。
陆继宗不再看他,对千户道:“周员外贪墨田赋,私毁界桩,勾结矿监,罪证确凿。押赴按察使司,交曲臬台亲审。”
周员外瘫软在地,口中喃喃:“曲……曲臬台?他不是……”
“他不是黄耳鼎的刀。”陆继宗踩过周员外散落的银粉,靴底碾出幽蓝痕迹,“可他是大明的法。”
当日申时,常熟县衙后堂。主簿带着户房书办伏地叩首,额头撞得青砖咚咚作响。“巫山伯!卑职等愿戴罪立功!县衙田册有三套——红册存库,蓝册送府,黑册……黑册在县丞书房夹墙里!”
陆继宗掀开县丞书房地板,果然见一尺见方暗格。取出三本册子:红册厚如砖,蓝册薄似蝉翼,黑册竟以桐油浸透,展开后散发浓烈腥气——是用猪血混合朱砂写就。
“黑册记的是什么?”赵之龙问。
主簿颤抖着翻开首页:“周员外这样的富户……每十亩实田,虚报三十亩。多出的二十亩税赋,由百户以下小民均摊。全县共虚增田亩……一万两千三百亩。”
赵之龙掰着指头算:“常熟县编户七万,均摊下来,每户多交……”
“一厘七毫。”主簿泣不成声,“可这一厘七毫,够买三升糙米!”
陆继宗合上黑册,转身望向窗外。暮色渐染,远处虞山轮廓如墨。山脚下,一队锦衣卫正押着周员外往苏州府方向去。他忽然想起龚鼎孳在嘉兴说的那句话:“最讲规矩的是皇帝,最不讲规矩的也是皇帝。”
此刻乾清宫内,朱慈烺正将一份密奏推至案角。奏疏朱批赫然:“准孙馨任兵部尚书。浙江清田事,着曲从直、陆继宗、赵之龙三人会衔具奏。另——传朕口谕:周员外案,曲臬台可便宜行事,不必待巡抚衙门勘合。”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朱慈烺提起御笔,在空白处添了两行小字:“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若天子亦徇私,则法为具文;若天子必守法,则法为神明。”
殿外风起,吹动檐角铁马叮咚作响。那声音清越悠长,仿佛穿透三百年的时光,与崇祯三年东乡甲里里正周大锤刻在青砖上的名字,在冻土深处悄然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