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唐军的夹击如同一柄铁钳,从两个方向同时合拢过来,狠狠楔入了党项军阵已经混乱不堪的腹地。
飞熊卫从后方突入,苏定方和薛仁贵从侧翼切进,两支骑兵如同两道交叉的刀锋,把原本就因为内讧而阵脚松动...
谷道尽头的火光尚未熄灭,温禾已带着飞熊卫与沈彻所率兰州折冲府兵马悄然撤离。他们不走来路,反向北绕过一道干涸的河床,借着夜色掩护,将战马牵入一片低矮的胡杨林中。林间枯枝横斜,树影浓重如墨,三千余骑尽数下马,衔枚束甲,连马匹喘息声都被刻意压低。温禾蹲在一处沙丘后,取出怀中那卷被雨水浸过又晒干、边缘微卷的河州舆图,在月光勉强透入的间隙里,用炭条在图上勾出三处红点——城东粮营旧址、党项主帐方位、吐谷浑骑兵驻地。炭痕未干,他抬手抹去左下角一处模糊标记,又在右上角补了一笔极细的虚线,直指河州南门。
“沈都尉。”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带本部五百人,明日辰时前,绕至南门外五里处,于槐树坳设伏。不许点火,不许喧哗,只待敌军溃兵自西而来,便放其过去,再截断归路。”
沈彻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县伯是想……诱敌深入?”
“不是诱,是‘推’。”温禾指尖点在舆图上党项大纛位置,“梁屈葱今夜失粮,必急于查清来者虚实。他不敢擅动主力,却定会遣一支精锐游骑出营探查——若见我军踪迹,自然要追;若不见,反而更疑。这支游骑若向西去,必经槐树坳;若向南去,则正撞上你埋伏之处。他既不知我军底细,又恐我另有奇兵突袭,进退之间,首尾难顾。”
沈彻额头沁出细汗,忙躬身道:“末将明白了!这‘推’字用得妙——不逼他,他反倒自己往坑里跳!”
温禾没应声,只将舆图卷起,递还给许怀安。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浮土,目光扫过林中静默列阵的将士。飞熊卫甲胄漆黑如铁,兰州军则多穿褐皮甲,两种颜色在暗处竟融成一片沉厚的暗流。袁浪已从东面粮营方向返回,战马鞍侧悬着两柄缴获的党项弯刀,刀鞘上还沾着未干的油渍。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县伯,粮营已焚尽,守营千夫长被末将亲手斩于火堆旁。末将依令,只留三具尸体示众,其余尽数掩埋,未留痕迹。”
温禾俯身扶起他:“辛苦了。三百骑焚营,烧的不只是粮草,更是他们的胆气。往后几日,他们夜里听见风声,都要摸摸腰间刀柄。”
话音刚落,齐三从林外疾步奔来,手中攥着一枚铜牌,牌面刻着半只展翅雄鹰,鹰爪下压着一道裂纹——正是党项乌州部的军符。他喘着气禀道:“小郎君,方才抓了个落单的斥候,他招了!拓跋叱咤昨夜醉酒后发狠,说‘唐军若敢来,便把河州城里的汉人全剁成肉酱,喂狗’!还说……还说梁屈葱怕死,不敢真打,不如趁夜偷袭西门,烧了城门楼子,逼张宝相开城决战!”
唐俭的名字一出,温禾眉峰骤然一压。他接过铜牌,指腹摩挲着那道裂纹,良久未语。林中鸦雀无声,连风也似屏住了呼吸。远处河州城墙上的火把光晕,在夜色里微微浮动,像一粒不肯坠落的星子。
“传令。”他开口,声音冷硬如石,“袁浪,你带二百飞熊卫,即刻出发,沿西门外官道埋伏。许怀安,你带三百人,去西门以北的陶窑废墟设哨。齐三,你持我令牌,天亮前赶到河州城下,只做一事——射箭入城,箭尾缚信,信上写三行字:‘温禾至,粮营毁,贼胆丧。勿开城,待我号。’”
众人齐声应诺,甲片轻响如雨落檐。
温禾转身走向林深处一匹未卸鞍的枣红马,伸手抚过马颈滚烫的皮毛。他忽然停住,问了一句:“张都督当年在朔方,可曾用过‘三叠火’?”
沈彻一怔,随即眼睛一亮:“三叠火?那是老将军张弘策的旧法!先以火油泼地,次撒硫磺硝粉,三覆干草引火——火起则烈焰腾空三丈,烟浓如墨,熏目呛喉,敌军未战先乱!可……可这法子早已失传,末将只听父辈提过一嘴……”
温禾嘴角微扬:“没失传,只是没人敢用罢了。”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今夜烧粮营,用的就是三叠火。党项人不懂,所以火势一起,他们扑救不得其法,越扑火越旺。明日,我要让梁屈葱知道——火,也能长眼睛,专挑他心口烧。”
他不再多言,策马而出。马蹄踏过枯叶,碎声细密,如同春蚕食桑。身后三千铁骑无声跟上,蹄声被沙地吞没大半,只余一种沉闷而绵长的震动,顺着大地脉络,一寸寸朝河州方向漫去。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河州西门城楼上,张宝相正用望远镜凝视着城外三里处的敌营。火光虽已熄,但焦黑的轮廓仍如疮疤般烙在旷野之上。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破空之音——“嗖”!
一支羽箭钉在城垛青砖上,尾羽犹在颤动。唐俭抢步上前拔下箭矢,抖开缚在箭杆上的素帛,就着火把光匆匆扫了一眼,手竟微微发抖:“张将军……你快看!”
张宝相接过素帛,目光扫过那三行墨迹淋漓的小楷,久久不动。良久,他缓缓抬头,望向西门外那片沉沉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夜幕,看见某个人策马而来的身影。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温禾……他来了。”
话音未落,西门外忽有数点火光倏然亮起,不是篝火,而是手持火把的人影,约莫二十余个,皆披着破旧毡袍,脸上涂着灰泥,手中捧着粗陶碗,碗中盛着半凝的粥汤。为首一人仰头高喊,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河州父老!我们是西山逃难来的!城外贼人杀人放火,抢光了我们的存粮!求开城门,让我们进去避一避啊——!”
城上守军骚动起来。唐俭皱眉:“这是何人?莫非是党项人扮的?”
张宝相却盯着那些人手中陶碗——碗沿豁口处,嵌着一点极细的朱砂红,形如雀喙。他瞳孔微缩,猛地想起半月前温禾呈给李世民的《边镇防务十二策》附录中,曾有一条不起眼的注:“凡我细作接应,以雀喙朱砂为信,不辨衣冠,唯验此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