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太极殿内。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手而立,殿内的气氛比平日里沉了几分。
李世民高坐御座之上,面前摊着那份刚从鄯州送来的军报,他看完了最后一个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猛...
苏烈的吼声尚未散尽,那支不足三百的唐军骑兵已如离弦之箭撕裂晨光,马蹄踏起的烟尘在朝阳下翻涌成一道灰黄的怒龙,直扑梁屈葱残部。
风卷着血腥与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梁屈葱喉头一紧,竟觉呼吸滞涩——不是惧,是惊,是彻骨的荒谬感在胸腔里炸开。
三千吐谷浑精锐围攻枹罕镇三日,连城垛上的青苔都该被踏平了,怎会冒出一支旗号鲜明、甲胄未损、杀气凝如实质的唐军?
可眼前这支人马,分明是河州折冲府旧部!
那面玄底赤字的“苏”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血渍,却无半分溃散之态;战马喷着白气,脊背绷紧如弓弦;骑士们腰杆挺得笔直,横刀出鞘三寸,刀锋映着晨光,寒意刺骨。
更令梁屈葱脊背发麻的是——他们列阵的位置,正卡在通往枹罕镇的必经隘口。
两侧低坡虽不高,却恰好扼住官道咽喉,坡顶枯草之下,隐约可见新挖的浅壕与削尖的木桩。这不是仓促布防,而是蓄谋已久。
他猛地扭头朝身后望去。
远处河州方向,滚滚烟尘尚未平息,飞熊卫与河州骑的追击之势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闷如雷。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左右无路。
梁屈葱终于明白——他不是败于突袭,而是败于一张早已织就的网。
这张网,从岐州烧粮那一刻便已收口。
他咬牙嘶吼:“绕坡!从北侧灌木丛穿过去!”
话音未落,苏烈已策马疾进百步,长槊遥指梁屈葱面门,声如金铁交击:“梁屈葱!你麾下三千士卒,三日前抵达枹罕镇东门,申时初列阵,酉时二刻强攻西墙,戌时破角楼,亥时焚仓廪——可惜,火刚点着,就被我亲手掐灭。”
梁屈葱瞳孔骤缩。
申时初?酉时二刻?戌时破角楼?
这些时辰,分毫不差!
他亲率主力围河州,只留副将统兵攻枹罕,连斥候传信都需一日往返,苏烈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苏烈冷笑一声,手中长槊缓缓抬起,指向自己左肩甲上一道新鲜的刀痕:“你副将的佩刀,砍在我这里,刀柄缠着青麻绳,第三道结扣松了——他没发现,我替他系紧了。”
梁屈葱浑身一僵。
那副将用刀,确有缠青麻绳的习惯,那是为防刀柄滑脱……可这等琐事,连他自己都不曾细察!
苏烈却说得像亲眼所见。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支在营地外围游走、专挑辎重车放火的小股唐军,他们并不恋战,只如毒蛇般反复噬咬,逼得各营彻夜不得安眠,斥候疲于奔命,传令几近瘫痪。
原来不是骚扰,是断耳目!
是让枹罕镇的消息,再也传不出去!
是让他连“枹罕镇未克”的警讯,都成了聋子听不见的哑雷!
梁屈葱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攥住缰绳,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皮鞘里。
他明白了。
温禾从岐州来,不止带了飞熊卫。
他还带了时间。
带了对吐谷浑军律的熟稔,带了对梁屈葱用兵习惯的揣度,更带了对这一战每一处关节的精密拆解——
烧粮,是断其筋;袭营,是乱其神;炸帐,是夺其魂;而此刻苏烈横刀立马于隘口,则是封其脉!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他不是败给妖法,是败给一张比吐谷浑《军律》更冷、比党项《萨满祷词》更准的“避坑指南”。
“名王!”一名亲兵突然凄厉大喊,“苏烈身后……坡顶!”
梁屈葱霍然抬头。
只见苏烈身后的缓坡顶端,枯草簌簌抖动,数十个黑影缓缓站起。
他们并未披甲,只着粗布短褐,手持强弩,弩臂上缠着浸油的麻布,箭镞漆成墨色。
为首一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正是昨日被温禾派往枹罕镇的渭州老匠工,姓赵,善制连发弩机。
赵匠工朝坡下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下一瞬,数十支火箭齐射而出!
箭矢拖着灼热的尾焰,划破晨空,如一道火流星之雨,精准坠入梁屈葱残部后方那片刚刚燃起的灌木丛。
枯草本就干燥,又浇过桐油,火势“轰”地爆开,浓烟翻滚着腾起丈许高,瞬间截断退路!
烈焰舔舐着马腿,战马惊嘶人立,队列彻底崩解。
“火攻?!”梁屈葱失声。
赵匠工在坡顶朗声大笑,声音带着渭州口音的粗粝:“名王莫慌!这火,烧不死人——只烧马尾!”
果然,火势虽烈,却只燎着灌木底层,马匹受惊乱窜,却无一匹被烈焰吞没。
但马尾毛被燎得卷曲焦黑,烟气熏得双目流泪,战马狂躁难控,骑手根本无法稳住阵型。
梁屈葱看着自己麾下那些纵横青海的勇士,此刻竟被烟火呛得咳嗽流泪、拽缰扯辔、手忙脚乱,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碎得干干净净。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苏烈,只死死盯住西南方向——那里,枹罕镇的轮廓仍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残酷的嘲讽。
“冲!”他嘶吼,声音已带破音,“撞过去!谁敢挡路,踩死!”
他亲自催马,弯刀劈开迎面扑来的烟尘,率先朝苏烈阵列撞去。
身后残兵咬牙跟上,人马混作一团,刀矛乱挥,状若疯虎。
苏烈却纹丝不动。
他只抬手,轻轻一挥。
三百唐军骑兵齐刷刷勒马,马首内收,前蹄刨地,竟在冲锋途中生生刹住!
随即,他们齐齐翻腕,自马鞍侧取下一面圆盾。
盾非铁木,竟是薄铁铸就,内衬厚牛皮,盾面中央凸起一枚拳头大小的青铜铃铛。
“叮——!”
第一面盾举起,铃声清越。
“叮叮——!”
第二面、第三面……三百面铜铃同时震颤,汇成一片密集如雨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