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驾……”

崇祯十四年七月二十，随着扬尘在江淮大地升起，明军的铺兵伏在鞍上，身形随着疾驰的驿马剧烈起伏，在旷野中拖出一条细长的尾巴。

在这本该草肥水美的时节，江淮大地却灰黄成片。

...

长江水势湍急，火船撞断铁索的刹那，江面仿佛被撕开一道血口。铁索崩断时那声“嘎嘣”脆响，竟压过了两岸炮声，震得汉阳城角楼砖石簌簌落灰，震得卢九德刚端起的茶盏里水面剧烈晃荡，几滴滚烫茶汤溅上他枯瘦手背——他竟未觉灼痛，只死死盯着江面，喉结上下滚动，如吞咽一口锈蚀铁块。

“传……传令！”卢九德声音干涩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西门炮台，所有佛朗机、小神炮，不许瞄准船，专打人！打船上跳水的贼兵！打旗号！打鼓手！打那个穿金甲的！”

孙应元早已扑到垛口边，望远镜镜片被汗水浸得模糊，他一把扯下抹布狠擦两下，再抬眼时，瞳孔骤缩——火船阵虽溃散，但后继战船已借着火势开辟的豁口，如鲨群破浪而入。两千料福船当先，船首劈开焦黑残骸与翻涌血沫，船舷两侧数十支长桨齐落齐起，节奏森然如擂战鼓。更骇人的是船尾高台之上，黄得功金甲映日，手中赤旗尚未收回，另一面玄色令旗已霍然扬起，直指汉阳西南码头！

“他们不是要夺码头！”孙应元猛地转身，嘶声吼道，“不是冲城！是抢船！是抢咱们运藩王的船！”

话音未落，西南角楼下骤然爆起一片惨叫。三艘撞散的火船残骸竟被江流裹挟着，斜斜撞向码头栈桥。木桩断裂声刺耳，栈桥轰然塌陷半截，七八名正搬运火药桶的明军水兵被掀入江中，旋即被后续冲来的战船撞成肉糜。一艘汉军哨船借势抢滩，船头铁钩“哐当”一声咬住码头石岸，十余条身影如猿猱跃下，刀光闪处，守码头的二十名明军顷刻倒下一半。

卢九德脸色由青转紫，一脚踹翻面前案几：“孙应元！调东门步卒！抽三百弓弩手！给咱家把码头夺回来！”

“公公且慢！”孙应元额头青筋暴起，却一把攥住卢九德手腕，“东门步卒一动，北门炮台火力必弱！孟璜的野战炮早瞄着咱们女墙缺口！若他趁势强攻，城墙旦夕可破！”

“那也不行！那也不行！”卢九德浑身筛糠般抖动，袍袖里枯瘦的手指痉挛蜷曲，“楚王……楚王还在城里！朱华奎那老棺材瓤子若落在贼军手里，咱家万死难赎！”

孙应元喉头一哽，目光扫过远处王府方向——那里烟尘隐隐，车马喧嚣，显是朱华奎终于动身，却因贪恋细软，连库房铜钱都命人装箱捆扎，此刻正堵在南门瓮城内，百余辆牛车挤作一团，鞭哨声、骂娘声、骡马嘶鸣混作一股浊气冲天而起。

“末将请命！”孙应元单膝跪地，甲胄铿然作响，“请公公准末将率亲兵百人，自西门暗道潜出，绕至码头北侧芦苇荡。末将愿以死相搏，焚其登陆之船，断其归路！”

卢九德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望着孙应元额角渗出的汗珠混着硝烟灰烬，在日光下泛出铁锈般的暗红，忽然想起三日前这员虎将曾指着地图上汉川至汉阳的沙洲低语：“若祖大乐真存退意，此间必有伏兵接应。”当时自己只当是多虑，如今想来，那沙洲尽头，岂非正是码头北侧芦苇荡？

“去！”卢九德猛地闭眼，再睁时眼中血丝密布如网，“带咱家亲兵营‘铁鹞子’三十骑，带火油、铁蒺藜、震天雷！若码头失守……你提头来见！”

“末将遵命！”孙应元抱拳起身，转身疾奔，甲叶撞击声如急雨敲鼓。

与此同时，江对岸罗春营帐内，曾彪正将一卷湿透的江防图铺在沙盘上，指尖重重叩击汉阳西南角：“呼九思用火船开路，李重镇必派精锐反扑码头。此地芦苇丛生，水道纵横，正是设伏绝地。”

罗春负手踱步，目光如鹰隼掠过沙盘上每一道水痕：“孙应元此人，敢在汉川拒守三日，非莽夫。他若出城，必走北侧芦苇荡——那里有座废弃盐亭，亭下暗沟直通江岸。”

“总镇英明！”曾彪俯身，手指划过盐亭位置，“末将已遣二百精锐，携火箭、喷筒埋伏于此。只待孙应元入彀，便放火烧芦！”

罗春却摇头：“不，火一起，孙应元必返身突围。你只需放他过去，让他烧船，让他断归路……然后，放信鸽。”

曾彪一怔：“放信鸽？”

“对。”罗春嘴角微扬，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哨，“哨声一响，让陈锦义那老东西，把他藏了十年的‘海东青’放出来。”

话音方落，帐外忽报：“禀总镇！江夏城急报：楚王朱华奎车队，已离南门瓮城，正沿西街向码头挪移！随行仅三百护卫，辎重车辆逾百辆！”

罗春霍然转身，抓起案上佩刀狠狠插进沙盘中央——刀尖正抵汉阳码头。

“好！朱华奎自己送上门来了！”他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传令：呼九思不必强攻码头，只需以战船封锁江面，驱散民船！另拨五十艘快船，载三百精兵，由陈锦义亲自统领，登岸截击楚王车队！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楚王不死，宁杀百官，不可伤其一根毫毛！”

帐内诸将轰然应诺。曾彪却迟疑道：“总镇，若陈锦义擒得楚王，是否押往池州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