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罗春冷笑，刀尖缓缓划开沙盘上代表长江的蓝线，直指下游，“押什么押！顺江而下，直送南京！让朱华奎坐在南京皇城承天门楼上，亲手给咱家写份《讨逆檄文》！”

日头升至中天，热浪蒸腾。汉阳码头已成修罗场。孙应元率三十铁鹞子自西门暗道潜出，果如罗春所料，避开正面火线，贴着芦苇荡边缘泅水而行。泥腥气混着焦糊味直冲鼻腔，水底腐草缠脚，芦苇锋利如刃，割得手臂血痕密布。待摸至盐亭废墟，孙应元打手势命众人隐伏，自己攀上亭顶残梁，透过破瓦缝隙向下窥视——只见江面战船已退至百步之外，码头上明军尸体横陈，汉军正拖拽着几具尸体往船上运，而码头栈桥尽头，竟真停着三十余艘未及启航的运藩王船！船帆半卷，舱门洞开，隐约可见箱笼堆积如山。

孙应元心口一烫——果然，楚王车队还没近在咫尺！

他猛一挥手，铁鹞子们无声解下背上火油罐。就在此时，芦苇深处忽传来三声短促鸟鸣。孙应元脊背骤然绷紧，手按刀柄缓缓回头——只见亭后泥沼中，十数双眼睛正冷冷回望，为首者白发如霜，腰悬古剑，赫然是陈锦义！

“孙将军，别来无恙。”陈锦义踏出泥沼，靴底污泥簌簌坠落，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罗总镇说，你定会来烧船。老朽等你，等得腿脚都僵了。”

孙应元瞳孔骤缩，身后铁鹞子已悄然围拢，火油罐封口木塞已被拇指顶松。他喉结滚动，忽仰天大笑：“陈老将军，你既知我来烧船，怎不早早放箭？莫非……是怕射死了我，楚王殿下路上少个说话的人？”

陈锦义眸光一闪，手中古剑缓缓出鞘半寸，寒光刺目：“殿下路上寂寞，确需个能说话的。只是……孙将军，你这条命，值不值得殿下一路听你聒噪？”

话音未落，芦苇丛中箭矢如蝗而至！铁鹞子们怒吼挥刀格挡，火油罐却纷纷落地碎裂。孙应元反手抽出腰刀，刀光如雪劈向陈锦义面门，却被古剑格开，火星四溅。两人缠斗于盐亭断壁之间，刀剑交击声惊起满滩白鹭。

江面上，呼九思立于福船高台，手中赤旗倏然改指西北——那里，楚王朱华奎的仪仗正艰难穿过西街窄巷。黄盖伞歪斜，象辂车轮深陷泥泞，朱华奎被两名太监架着，老脸涨成猪肝色，口中犹自嘶喊：“快！快推车！银子……银子不能丢！那是楚藩百年根基啊！”

陈锦义麾下三百精兵已如毒蛇出洞，自芦苇荡窜出，直扑车队尾部。明军护卫仓促列阵，刀枪碰撞声、惨叫声、车轮碾过尸骸的咯吱声混作一片。一辆装满铜钱的牛车翻覆，万枚制钱倾泻而出，叮当乱滚，竟被踩入泥浆，如无数黯淡的铜泪。

孙应元左肩中箭，血浸透黑甲，仍死死抱住陈锦义腰身，嘶吼如困兽：“老匹夫！你敢动殿下一根头发，汉阳城十万百姓，尽为尔等陪葬！”

陈锦义古剑横削，斩断孙应元束发玉簪，白发散落如雪：“孙将军，楚藩百万百姓，此刻正饿殍遍野。你护着的，是活命的粮种，还是压死人的金山？”

此时，江面忽起异响。一艘漏底的运粮船自上游飘来，船板朽烂，舱中稻谷霉变发黑，几只老鼠正啃噬着腐烂的谷穗。船尾插着半截断旗，依稀可见“黄州府”三字。

孙应元目光扫过那艘破船，又掠过车队中朱华奎紧抱的紫檀匣——匣缝里，一缕金箔在日光下灼灼刺眼。

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厉又释然，猛地松开陈锦义，反手抽出背上震天雷，引信咬断，奋力掷向码头栈桥：“那就……让这金山，烧给天下人看！”

“轰——！！！”

震天雷在栈桥木桩间炸开，烈焰腾空而起，火舌瞬间舔舐停泊的运藩王船。船帆燃作赤蝶，箱笼迸裂，金锭银铤在火中熔成赤红汁液，汩汩淌入长江。那光芒如此刺目，竟盖过了正午骄阳。

卢九德在角楼目睹此景，踉跄扑至垛口，张口欲呕，却只喷出一口黑血。他颤抖着指向江面，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烧……烧了？全烧了？”

孙应元仰面倒在盐亭瓦砾中，血顺着额角流进眼角，视野一片猩红。他最后看见的，是陈锦义弯腰拾起那枚沾血的玉簪，轻轻放进自己怀中。而后，老人转身，带领精兵如潮水般退入芦苇荡，只余下漫天飞灰，混着江风，簌簌落满汉阳城墙。

江对岸，罗春放下望远镜，轻抚沙盘上汉阳码头那片焦黑印记。曾彪躬身递上新报：“总镇，楚王朱华奎……已登呼九思座船。”

罗春颔首，目光投向下游：“传令全军，弃营拔寨。明日辰时，全师渡江。”

帐外，长江奔流不息，浪涛拍岸声如千军万马踏歌而行。那被火船撞开的江面豁口，正被新生的激流急速拓宽，浑浊江水裹挟着燃烧的木屑、熔化的金银、未及拆封的藩王印信，浩浩荡荡，直赴南京方向。

卢九德瘫坐在角楼阴影里，手中茶盏早已碎裂，瓷片割破掌心，血混着茶渍蜿蜒而下，像一条细小的、绝望的江。他听见孙应元临终前那句嘶吼在耳边反复回荡：“……活命的粮种，还是压死人的金山？”

远处，楚藩车队最后一辆牛车沉入泥沼，车轮徒劳空转，搅起墨黑淤泥。朱华奎被架上船时，一只绣金云履掉落在地，很快被踩进泥里，不见踪影。

汉阳城头，一面明军战旗被热浪熏得卷曲，旗角垂落，仿佛一只垂死的鸟，再也飞不起来。

六月二十二日申时三刻，长江水位悄然上涨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