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跟王振国说话间朝着场部走去。
这边此时已经摆开了账本。
好几个局里干部围着一只木箱,他们农场的赵志则蹲在旁边,正在把一摞摞币值不一的钞票重新码齐。
每数够一捆,就在两边的见...
马蹄声在营区外的土路上敲出急促而沉实的节奏,红星似乎也感知到主人归心似箭,四蹄翻飞,鬃毛在晨风里扬起一道褐色的弧线。常满仓没勒缰绳,任它奔至场部大门口才缓缓收势。他刚翻身下马,脚跟还没沾地,就听见身后一声短促而嘶哑的呼喊:“朝阳——!”
他侧身回头,只见严景正从食堂方向一路小跑过来,裤腿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泥点,手里攥着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脸上汗珠混着灰土往下淌,眼神却亮得惊人,像被火燎过的铁块,烧得通红。
“你可算回来了!”严景一把把那张纸塞进常满仓手里,气喘得胸口剧烈起伏,“你看看这个!王主任刚批下来的,压在财务室桌角,说‘等朝阳回来再拆’!我偷瞄了一眼……上面印着红章,是局里来的正式调令!”
常满仓没急着打开,只低头扫了眼纸面右下角那枚朱砂印章——中央农村工作部二处,钢印边缘锐利,油墨未干,字迹清晰如刀刻。他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严景:“调令?调谁?”
“调你啊!”严景嗓门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左右飞快一瞥,见没人靠近,才凑近两步,声音发紧,“说是让你去七处任职,副处长,十一级!连跳两级,当场任命!王主任亲口说的,陈知节同志亲自递的条子……朝阳,这回真兜不住了!”
常满仓没应声,只将那张纸慢慢展开。纸页微颤,油墨在晨光下泛出一点冷硬的光泽。他目光一寸寸扫过公文格式、签发日期、职务名称、行政级别,最后落在落款处那个“陈知节”三字上——笔画方正,力透纸背,像一块未经打磨的青石,棱角分明,又沉甸甸压着分量。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松快的笑,也不是应付的笑,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带着点沙砾感的轻笑,从喉底滚出来,震得肩膀微微一耸。
“十一级?”他把纸折好,不疾不徐地揣进左胸口袋,布料贴着心跳的位置,“他倒真敢写。”
严景愣住:“啥?”
常满仓拍拍他肩头,转身牵着红星往牲口棚走:“他敢写,我就敢撕。你去通知各队队长,晌午前都到场部会议室。不是开会,是开‘分裂农场’的筹备会。”
“分裂农场?”严景追上来,一脸懵,“咱这名字……不是前天晚上大家喝多了,瞎嚷嚷出来的么?还说‘分裂’听着带劲,比‘一分场’有气势……这也能当真?”
常满仓脚步没停,声音平直如渠水:“能当真。名字得改,干部得推,章程得立,账目得清,水电站得接线入户,稻鸭田得补苗,渔网得晒干入库,防疫站得搭起架子,连食堂杀猪剩的骨头渣子,都得按新规矩记进工分册里——这叫‘分裂’,不是闹着玩。”
严景张了张嘴,想问那调令怎么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盯着常满仓后颈上那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去年冬天凿冰捕鱼时冻疮溃烂留下的,如今结着淡褐色的痂,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刚来北大荒时,这人也是这样,背着半麻袋苞米面,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十里,冻得手指发黑也不肯扔下一口粮;想起前年春涝,他泡在齐腰深的泥水里扛水泥板,三天没合眼,最后瘫在田埂上,嘴里还嚼着半截冷馒头;想起昨晚总场送别时,他站在马车辕上挥手,笑容咧得那么敞亮,可回过头,袖口蹭着车沿,擦掉了一道新鲜血痕——那是掰断一根木楔子时划的,没吭一声。
严景喉结动了动,把那句“真不走?”咽下去,只用力点头:“成!我这就跑!”
常满仓把红星牵进牲口棚,亲手舀了一瓢温水,又抓了把豆粕撒进食槽。老班长蹲在门口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见他进来,没抬头,只把烟杆朝地上磕了磕,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听说上头来了个大干部,想把你挖走?”
常满仓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红星湿漉漉的鼻尖,没答话。
老班长又磕了磕烟锅:“昨儿夜里,我梦见咱这山沟里盖起了砖瓦房,电灯亮得跟月亮似的,照得稻田泛银光。可梦里那灯,不是挂屋檐下,是栽在田埂上,一根根,一排排,照得鸭子游水都像踩着金线……朝阳,你说这梦,是不是太贪了?”
常满仓的手停在红星颈侧,指腹感受着皮毛下搏动的热与血脉的起伏。他望着棚顶横梁上悬着的几缕蛛网,在穿窗而入的光线里浮游如尘。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贪。就是得有人先点第一盏灯,哪怕只亮一秒。”
他站起身,拍净手上的草屑和豆粉,走出牲口棚时,阳光已漫过场部礼堂的屋脊,泼洒在泥土地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暖雾。
会议室内,木桌拼成了长条,凳子歪斜着围拢,桌上散落着几支铅笔、半截粉笔、一本磨破边的《农业技术手册》,还有苏晚秋连夜抄写的《场社互助初步方案》手稿,纸页边角卷曲,墨迹被汗水洇开几处模糊的蓝晕。赵有礼正拿着把剪刀,咔嚓咔嚓裁着红纸,打算剪几个“分裂农场”的字贴在门楣上;顾晓光蹲在地上,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格子,标着“生产队”“卫生所”“供销点”“技校筹备处”;刘海生抱着一摞旧账本,正逐页翻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路茜波靠在窗边,手里捏着根柳枝,一下下抽打着窗棂,目光却越过玻璃,落在远处那片尚未插秧的水田上——田里水色浑浊,浮着细碎的绿萍,几只野鸭掠过水面,翅尖搅碎倒映的云影。
门被推开,常满仓走进来,反手带上。他没坐主位,径直走到墙边,那里钉着一张大幅北大荒地形图,油彩勾勒的河流、沼泽、林带早已斑驳褪色。他拿起粉笔,在图上密山农垦局东侧,用粗重的线条圈出一片区域,又在圈内重重写下四个字:**分裂农场**。字迹力透纸背,粉笔灰簌簌落下,像一小片雪。
“名字定了。”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不是玩笑,是契约。从今天起,咱们不是一分场,是分裂农场——分的是旧规矩,裂的是穷根子。要分,就得分得清清楚楚;要裂,就得裂得彻彻底底。”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赵有礼手里的剪刀停了,剪刃卡在红纸里,发出轻微的“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