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喧嚣结束。

次日，清晨。

江朝阳再次站在供销社柜台前面的时候，只能无奈地看着再次出现很多空缺的货架。

那个替换唐学义的年轻干部一脸歉意地小心说道。

“江主任，不好意思...

夕阳熔金，将整片稻田染成一片流动的琥珀色。风过处，稻浪翻涌如海，沙沙声里裹着鸭群归巢时扑棱棱的翅响与细碎的呱鸣。王振国站在田埂尽头，手里搪瓷盆早已搁在脚边，他正用一根柳条轻轻拨开湿地上一丛半枯的芦苇，露出底下几枚沾着泥点的青壳鸭蛋——那是今早巡滩时新发现的野窝。他没捡，只蹲下身，用指尖小心抹去蛋壳上最厚的一层淤泥，又顺手折了根嫩苇叶盖在蛋上，像给婴儿掖好被角。

陈知节就站在他斜后方三步远的地方，裤脚卷到小腿肚，沾着几点干涸的褐泥。他没看鸭子，也没看蛋，目光落在王振国后颈那道新结的痂上——昨儿傍晚撤鸭时，一只发情的公鸭突然扑上来啄他脖子，血珠子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用衣袖狠狠擦掉，连声“没事”都没让旁人听见。此刻那道痂在晚照里泛着微光，像一枚倔强的勋章。

“朝阳。”王振国直起身，没回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揉碎，“你说……这蛋，咱真不捡？”

陈知节终于把视线从那道痂上移开，望向远处湿地边缘。暮色正一寸寸吞没水草，而水草深处，几只白鹭收拢长腿，单足立在浅滩，颈子弯成一道静默的弧线。“捡了，明年就少一窝。”他答得极轻，却像钉子楔进泥土，“可湿地不是咱的，是鸭子的，也是鹭鸟的，是水虫的，是泥鳅的——咱得让它们也活下来。”

王振国喉结动了动，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嘿，你这话……倒比场部贴的标语还硌牙。”他弯腰拾起脸盆，盆底残留的余音嗡嗡震着耳膜，“可我就爱听这硌牙的话。”

两人并肩往回走。土路两旁，新插的柳枝已抽出嫩芽，在风里簌簌抖落细小的绿屑。陈知节伸手捻起一片，叶脉清晰如掌纹。“老王，咱一分场今年报上去的干部名单，你看见没？”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株秧苗的长势。

“咋没见？”王振国用盆沿磕了磕鞋帮，“关场长念完，我耳朵还嗡着呢！程里当副场长，沈大壮管砖厂，赵红梅领妇女队……啧，苏晚秋竟也点了名，说后勤调度得她这‘铁算盘’才压得住！”他顿了顿，侧过脸，眼底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可名单里没你。”

陈知节脚步没停，只把那片柳叶夹进指缝：“场长念的时候，我正给广播室换喇叭线。”

“扯淡！”王振国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沉得让他晃了晃，“你当我不晓得？你那份规划，关场长夜里翻了三遍，康书记摸黑抄了两页，连王主任走前都盯着看了半晌——就差没拿火烤着验验墨迹是不是新写的！”他声音压得更低，“朝阳，你跟场长、书记心里都揣着明白——局外要你当这个分裂农场的第一任场长。可名单里没你名字，为啥？”

晚风骤然转凉，吹得陈知节额前碎发贴上汗津津的皮肤。他停下，弯腰从田埂边拔起一株稗草，根须带出湿润的黑泥。“老王，去年春融水淹了西洼子，咱用草绳捆着浮萍拦水，泡了七天七夜。”他慢慢搓着草茎，绿汁液染得指尖发亮，“那时候咱说，人不能跟老天爷赌气，得学水——它撞上山就绕，撞上石就分，可它最后总能找到往下流的路。”

王振国盯着他搓草的手，粗粝的拇指关节上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垢。“所以……你绕开了？”

“绕？”陈知节笑了，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倒像初春解冻时裂开的第一道冰纹，“不，我是把路夯得更实了。”他松开手指，稗草飘落泥地，“局外要的不是个能喊口号的场长，是要个能把一万斤种子种进地里、让一千张嘴吃饱饭、把三百号人拧成一股绳的人。名单里没我，是因为我得先当好一个农技员，一个记账员，一个跟着鸭群蹚水的赶鸭人——等他们看见我裤管上的泥、指甲缝里的稻壳、半夜改方案时熬红的眼睛，再提‘场长’俩字，才不会像喊空口号。”

王振国沉默良久，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半块硬得能敲锣的玉米面饼子。“喏，刚蒸的，趁热。”他掰下一小块塞进陈知节手里，自己咬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你嚼嚼。这饼子，碱放少了，发酸；放多了，发苦。可咱没人嫌它难吃——因为知道，它喂饱的是明天要抡镐头的胳膊，不是今天想坐办公室的屁股。”

陈知节咬了一口，粗粝的颗粒刮过喉咙，麦香混着微涩在舌尖弥漫开来。他咽下去，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才开口：“老王，今晚你带人把东滩的围堰再加高半尺。明早鸭子进湿地，得防着上游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