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行?”江朝阳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汤水映着他沉静的眼睛,“鸭蛋是钱,鸭肉是钱,鸭毛鸭绒也是钱。咱们不是光会种地、养鸭,是得让每一样东西,都从地里、从水里、从鸭身上,变成真金白银,流进咱们的账本里,存进咱们的粮仓里,发到每个队员手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灶房里每一张熟悉的脸——苏晚秋、孙大壮、还有蹲在角落默默添柴的老兵李栓柱,“咱一分场,不光要吃饱,还得吃好;不光要活着,还得活得有点奔头。”
灶膛里的火苗猛地蹿高,舔舐着锅底,发出哔剥的轻响。苏晚秋没说话,只是低头,把最后一勺汤稳稳舀进江朝阳的碗里。汤面浮着几星金黄的油花,像一小片凝固的夕阳。
晚饭后,江朝阳没回宿舍,径直去了广播室。窗子开着,夜风裹挟着稻田的湿润气息涌进来,案头那盏马灯的光晕温柔地铺开,照亮摊开的牛皮纸地图。他指尖蘸了点茶水,在地图上南岗那片标着“待垦”的空白处,缓缓画了一个圆。圆圈不大,却恰好圈住了两条天然溪流交汇形成的洼地。旁边,他用铅笔写下几个小字:鸭蛋分拣中心(一期)。
门被推开一条缝,陈知节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杯沿还冒着热气。“书记,您这会儿还没歇?”他把缸子放在桌角,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随即了然,“南岗?”
江朝阳没抬头,铅笔尖在圆圈边缘又添了几道细线,像辐射状的箭头:“嗯。溪流引水,建池子洗蛋、消毒;洼地地势低,建烘干房,废热还能给周边菜畦加温;再往西挪五十步,平地起库房,分级、包装、暂存。”他搁下铅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上那片空白,“晚秋说蒲公英叶子能提鲜,我想着,鸭粪发酵后,掺上草木灰和碎秸秆,埋进这片地,明年开春,就种蒲公英、车前草、马齿苋……都是鸭子爱吃的,也是药材,还是野菜。”
陈知节吹了吹缸子里的热气,喝了一口,是浓酽的苦丁茶,涩得舌根发麻,却清醒得厉害。“书记,您这心思,比春天刚孵的鸭崽子还细。”他笑了下,眼角的纹路在灯下舒展,“不过,局里刚送来的电报,您看了没?”
江朝阳摇头。
陈知节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电报纸,展开,压在地图一角。灯光下,墨迹清晰:“……八月十五前,务必完成全场水稻抢收及晾晒任务。总局调拨联合收割机三台,随船抵港,由王振国同志押运。另,省农科院特派技术员两名,携新型抗倒伏稻种抵达,协助选种留种。”
江朝阳的目光在“联合收割机”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窗外,蛙鸣如潮,一阵紧似一阵,仿佛整个北大荒的夏夜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抢收鼓噪。他慢慢卷起地图,声音沉静:“三台……够了。南岗那片地,趁抢收前,先开荒,犁地,备种。等稻子收完,就种冬小麦。”
“冬麦?”陈知节一怔,“这地方,往年都种春麦,怕霜冻啊。”
“怕什么?”江朝阳把卷好的地图放进抽屉,锁上,“霜冻来了,咱们的鸭子早进棚了,粮进了仓,人睡热炕头。霜冻不来,咱们多一季收成;霜冻来了,咱们多一季储备——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一分场禽蛋初加工试行规程》,“这份,明儿一早,你去趟养殖队,让大壮牵头,召集所有鸭信、捡蛋的娘们儿、还有常帮着熬汤的几个婆姨,开个小会。不讲大道理,就讲怎么把蛋洗干净、怎么按大小分筐、怎么防磕碰、怎么记清楚谁捡的哪一筐……规矩不在纸上,在她们手上。”
陈知节接过册子,指尖触到纸页微糙的质感。他忽然问:“书记,您说……咱们以后,真能靠鸭子,把日子过得比城里人还宽绰?”
江朝阳没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更盛,带着泥土与稻穗混合的、丰饶而踏实的气息,浩荡涌入。远处,稻浪在月光下翻涌,沙沙作响,如同大地均匀而深长的呼吸。他望着那片无垠的、即将被镰刀与机器唤醒的田野,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这北大荒的夜色里:
“大壮今天说得对,鸭子吃了鱼虾草籽,肉里带着清甜气。”他转过身,马灯的光映亮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咱们的人,吃了这黑土地的饭,喝了这嫩江的水,骨头缝里,也该长出点硬气来。不是等着别人施舍,是自己动手,把日子一寸寸,从泥里刨出来,从水里捞出来,从鸭屁股底下,一颗一颗,攒出来。”
陈知节低头看着手中那本薄册子,封皮粗糙,纸页微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出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又合拢。
江朝阳独自留在灯下。他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扉页上是关山河龙飞凤舞的题字:“朝阳同志惠存——北大荒的种子,得自己扎根!”下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稻穗。他翻开崭新的一页,提笔,在标题栏写下:“一分场三年规划补充(二)”。笔尖悬停片刻,最终落下第一行字:“八月:抢收。九月:秋播。十月:禽蛋初加工全面启动。十一月:鸭绒鸭毛初加工试点……”
窗外,蛙声渐歇,唯有风,永不止息地掠过稻田,掠过湿地,掠过这片正被汗水与希望反复浇灌的土地。灯焰轻轻摇曳,将他伏案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巨大,沉默,却仿佛蕴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拔节生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