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一只飞禽出现在广平县城上空,吸引了广平县城诸多武者的注意。
飞禽,落在了杨家武馆门前,一位老者与一位年轻女子从飞禽上下来。
武馆门前,汇聚了不少人。
自昨日林砚出手...
林风站在青石阶前,仰头望着山门上那块斑驳的“镇岳宗”三字匾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断剑的剑鞘——剑身只剩半截,断口参差如犬齿,漆黑剑穗垂在鞘尾,随山风轻轻晃动。他刚从后山药圃回来,竹篮里还堆着新采的紫阳藤与七叶莲,草叶上露水未干,一滴一滴砸在青砖缝里,洇开深色痕迹。晨光斜切过山门檐角,在他左颊投下细长阴影,恰好盖住一道淡青色旧疤——那是三年前在黑松岭被毒蛛獠牙擦过的印记,愈合得不算彻底,每逢阴雨便微微发痒。
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林风没回头,只将竹篮换到左手,右手按住剑鞘,指腹缓缓压过那道微凸的裂痕。来人停在他半步之后,气息绵长,袖口绣着三枚银针——是药堂首席弟子沈砚。
“又去后山?”沈砚声音很轻,像怕惊散山间薄雾,“昨日你递来的《寒髓草培植手札》我看了,第七页的‘霜降前七日覆苇席’写反了,应是‘霜降后七日’。”
林风颔首,喉结微动,却没接话。他转身往山门内走,青布鞋底碾过几粒松果,咔嚓一声脆响。沈砚跟上来,袖摆拂过石阶边缘青苔,留下淡淡药香。两人并肩穿过垂花门,廊柱漆皮剥落处露出灰白木纹,墙根野蕨长得茂盛,叶片边缘泛着可疑的暗红——林风目光在那抹红上停了半息,随即移开。
“今日寅时三刻,执法堂传讯。”沈砚忽然道,“说昨夜子时,北峰藏经阁西侧回廊的琉璃瓦少了一片。”
林风脚步未顿。他记得那片瓦。昨夜巡山至北峰时,他亲眼看见一只灰鹊撞上檐角,翅膀扑棱棱掀飞瓦片,掉进下面枯井。他本该上报,但蹲在井沿听了半刻——井底有极细微的刮擦声,像铁器磨过青砖,间隔七息一次,规律得令人心悸。他数到第九次刮擦时,掏出身侧铜铃晃了三下,铃声清越,惊起满林宿鸟。待鸦声平息,井底再无声响。
“我去补。”林风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带梯子。”
沈砚侧眸看他,晨光里瞳仁映着碎金:“执法堂说,瓦片缺口朝东,断茬新鲜,像是被人硬撬。”
林风伸手摘下一片飘落的槐叶,叶脉清晰,叶肉厚实。他拇指掐住叶茎中部,稍一用力,叶片竟未撕裂,反而绷成弓形,叶尖颤巍巍指向北峰方向——那里云气滞重,凝而不散,像一块捂了三天的湿棉絮。“硬撬?”他嗤笑一声,叶尖倏然弹直,“鹊喙啄的。”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急促磬声。三响,短促如刀斩。沈砚脸色微变:“东崖试剑台——有人破了‘千钧印’。”
林风瞳孔骤缩。千钧印是镇岳宗外门试炼第一关,以玄铁铸就,重三千六百斤,印面刻九道同心圆,每圆嵌三枚星砂。二十年来无人能踏足第三环,更遑论破印。他转身疾行,布鞋踏过青石板,步幅极大却无声,袍角掠过廊柱时,沈砚眼角余光瞥见他右袖内侧绣着极细的银线纹——不是镇岳宗制式云纹,而是九曲盘绕的锁链,链端隐入袖口深处,若不凑近细看,只当是磨损的暗纹。
东崖试剑台悬于千仞绝壁之上,四角铁索贯入山岩,台上青砖缝隙里嵌着陈年血痂。此刻台心塌陷出碗大凹坑,玄铁千钧印斜倾三寸,印面第三环星砂尽数迸裂,碎屑如星尘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围观弟子已围作人墙,见林风到来,自发让开条缝。人群里,一个穿赭色劲装的青年正单膝跪地,手掌按在印面裂痕处,指节泛白,额角青筋跳动。是外门新晋魁首赵铮。他身后站着执法堂执事周鹤,玄色劲装束腰极紧,腰间悬着柄无鞘直刀,刀柄缠黑布,布面沁出细密汗渍。
“林风!”周鹤喝道,声如裂帛,“昨夜你值巡东崖,可曾见异状?”
林风垂眼扫过赵铮后颈——那里有一小片皮肤颜色略浅,边缘呈锯齿状,像被什么活物啃噬后又强行愈合。他喉结滚动一下,答:“未见。”
“未见?”周鹤冷笑,直刀出鞘半寸,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赵铮破印时,台下三十双眼睛看得真真儿的!你巡山路线图上,寅时二刻该至东崖,可你寅时四刻才现身——晚了整整二十息!”
林风慢慢解下腰间竹篮,搁在台边石墩上。紫阳藤藤蔓垂落,缠住石缝里一株野兰。他弯腰时,后颈衣领滑开寸许,露出底下半枚墨色符印——形状扭曲,似蛇非蛇,似钩非钩,边缘泛着幽蓝微光。这印他从未对人提起,连沈砚也只知他颈后有旧伤,不知伤下藏着什么。
“我迷路了。”林风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饭食清淡,“东崖雾重,岔路多。”
“放屁!”赵铮突然低吼,猛地抬头。他双眼赤红,瞳孔边缘竟浮起细密金纹,像熔化的金箔在眼白里流淌,“你分明……”
话音戛然而止。他喉间突兀凸起个硬块,急速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食道往上爬。赵铮双手扼住自己脖子,指甲抠进皮肉,渗出血丝。围观弟子哗然退散,有人失声喊:“蛊?!”
沈砚一步抢上前,指尖捻起赵铮耳后一撮汗毛,凑鼻尖一嗅,面色骤沉:“尸油香。”
林风已蹲下身,手指探向赵铮腕脉。触到皮肤刹那,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脉象乱如麻线,却在极深处藏着一道阴冷滑溜的气机,正沿着经络逆行,直冲天灵。他袖中银链纹倏然发烫,灼得皮肉生疼。
“借刀。”林风头也不抬。
周鹤愣怔半秒,竟真将直刀抛出。刀锋破空,嗡鸣如蜂振翅。林风接刀不握柄,反手以刀脊抵住赵铮后颈第七椎骨,力道精准如尺量。刀脊压下的瞬间,赵铮喉间硬块猛地一滞,金纹褪去三分。
“割他左手小指第三节。”林风声音冷硬,“刀刃入肉半分,取血三滴,滴入我篮中紫阳藤汁。”
沈砚已快手取来瓷碟,托在赵铮指下。刀光闪过,血珠滚落,坠入藤汁即化青烟。林风迅速将藤汁抹上赵铮颈后,指尖在那片浅色皮肤上画了个逆三角——笔画歪斜,毫无章法,却让赵铮剧烈抽搐的身体骤然僵直。
“谁给他种的蛊?”林风问,目光扫过人群。
死寂。只有山风卷起碎叶,打着旋儿掠过试剑台。
“是我。”
声起自崖边。众人悚然回头。
一袭素白襕衫立于断崖边缘,广袖被风鼓起,猎猎如帆。来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左眉尾有颗朱砂痣,腰间悬着支乌木雕花笔,笔杆末端嵌着颗黯淡的青玉。是镇岳宗典籍院掌院,裴砚舟。
他踱步而来,足下青砖无声。经过林风身边时,裴砚舟忽停步,俯身拾起一片赵铮溅落的血痂,凑近鼻端轻嗅,笑意温煦:“尸油混了‘蚀魂藤’汁,再掺三钱鲛人泪——好料。可惜火候差了半分,否则赵铮此刻该吐出半截蛇骨才对。”
周鹤抱拳:“裴掌院怎会知晓……”
“我写的《蛊毒辨析》第十七卷,你们执法堂书架第三层,倒数第二册。”裴砚舟指尖一搓,血痂化为齑粉,“倒是林风,”他转向林风,朱砂痣在晨光里红得刺目,“你画的逆三角,明明是‘缚龙阵’残式,偏要装成乡野郎中驱邪的歪招——这手拙劣的障眼法,骗得了周执事,骗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