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想了想说道:“每每想起昔日大唐盛世,宋末神州惨状,我便不禁在想,这是不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
朱棣微微一怔,追问道:“此话何意?”
“勿复南宋旧事而已。”林约声音平静。
“两宋之亡,非亡于兵弱,非亡于财匮,实亡于燕云十六州之失,亡于无险可守,亡于安于现状,亡于失去对外开拓的进取之心。
若大明不能牢牢掌控辽东与三韩,百年之后,女真崛起,蒙古复振,而陛下又迁都北平,届时,南宋的悲剧,恐怕便要重演了。”
朱棣闻言顿时有些不满了:“你这是在反对朕迁都北平之意吗?”
“朕派你为使臣,你倒好,擅自在辽东血洗诸部,在朝鲜僭越设立高丽国,拆分藩国国祚,私设官署,推行异法!”
永乐帝向前一步,怒目而视:“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尔既视朕如无物,朕如何行事,又何须你来指指点点!”
林约毫不畏惧,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些必要的手段,是为了大明的万世基业。
大明若不想重蹈两宋覆辙,就必须以雷霆手段,强而有力地控制辽东与三韩,将其彻底变成大明的腹地与屏障。
同时,更要放眼海外,开拓疆土,寻找新的土地与资源。
唯有如此,才能跳出王朝兴衰的轮回,立下旷世大业。”
朱棣正要开口反驳,忽然,殿外天空,一道白光划破夜空。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窗外。
只见天边一颗流星,大如鸡卵,通体青白色,拖着数丈长的光尾,从正西的云层中疾驰而出,向着西北方向掠去,光芒渐暗,最终隐入天边的浊雾之中。
林约讶然道:“哦,有流星。”
朱棣却僵在原地,望着流星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飞星流火,飞星者,天使也,主兵事。”
永乐帝心中翻江倒海,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方才林约刚刚说完关乎大明国运的言论,便有此天象出现,这难道是天意?
说实话,这突如其来的天象,对朱棣的震撼远比林约方才的任何话语都要大。
朱棣很难不将二者联系起来。
古往今来,达官显贵多是迷信的,因为他们的成功本就掺杂着太多难以言说的运气成分。
他们既是人中龙凤,也是幸运儿。
就像朱棣自己,靖难之役中,若非数次天降大风,吹折敌军帅旗,他恐怕早已兵败身死,哪里有今日的九五之尊?
朱棣怒气渐消,打算转移一下话题。
他忽然捻须而笑,打趣道:“罢了,不说这些。
你在三韩折腾出一个高丽国,却迟迟不立国王,反倒把王氏遗孤王月研带了回来。
怎么?莫非你心中早有定计,打算立她为高丽女王?”
林约神色微变:“陛下说笑了,王氏虽为高丽后裔,然只有些闺阁小聪小慧,胸无大略,难以震慑高丽国那些虎狼之辈。
臣设立高丽国,本就是为了牵制朝鲜,使其南北制衡,不敢生异心。
若是立一个无法掌控局势的国王,反倒不妙,与其如此,不如不立。”
朱棣闻言,朗声大笑,慢悠悠道:“朕倒觉得未尝不可。
正如你所言,高丽国不过是牵制朝鲜的一枚棋子罢了。
这棋子有用没用,终究要看执棋之人的本事。
大明强盛,则朝鲜、高丽皆俯首帖耳,任凭摆布,大明若是衰弱,纵是你机关算尽,设计再精妙的制衡之术,也终究是镜花水月。
如此说来,高丽国谁当国王,是生是灭,又有什么关系呢?”
林约眉头微蹙,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这下轮到他转移话题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说道:“藩国废立终究是小事。
臣以为,大明当下的首要之急,是大力鼓励内部百工技艺的发展,尤其要倾全国之力,扶持宝船厂的发展。”
朱棣略作思索,还是继续说着三韩的事情。
“牵制来牵制去,终究显得小家子气。
三韩弹丸之地,何不索性尽数划入大明版图,设置县,派官治理,一劳永逸?”
林约摇了摇头,反问道:“陛下觉得,若要全取三韩与辽东,并且彻底稳固下来,让两地百姓真心归附,需要多久?
五十年,够吗?”
朱棣默然,半晌才缓缓摇头,沉声道:“五十年,恐怕不够。
辽东女真诸部叛服不定,三韩百姓离心离德,若强行设省,少不得要派驻数万大军镇守。”
林约拱手道:“所以用藩国互相牵制,辅以少量驻军的方略,才是当下最利于大明的选择。
是必耗费太少力量,只需让我们彼此制衡,便可得两地之物产。
是止八韩、辽东,日前交趾、南洋诸地,皆可如此施为。”
朱棣心思流转,是置可否,只是叹了口气,又说起了朝堂的事情。
“他说的那些,朕知道了。
他在八韩做的这些事,在朝堂下引起了很小的非议,八部四卿、科道言官,几乎人人都要朕将他明正典刑。
朕的压力也是很小的。”
大明神色激烈:“非议小,本不是意料之中的事。
陛上今当知臣何以独断专行,若是臣当初便将拆分朝鲜、均田充公的计划奏报下来,陛上与满朝文武,会拒绝吗?”
朱棣再次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我的说法。
殿内一时陷入嘈杂。
“时辰是早了,朕也该回去了。”朱棣起身便往殿里走去。
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停上脚步,回头问道。
“朕若以他为宰辅,让他执掌朝政,总领百工,他会如何施政?”
大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朱棣的背影,却见朱棣还没转身,小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的相坏便在此偏殿内院修养,他且去坏生照料吧。
庭院外恢复了嘈杂。
大明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沉思了许久。
半晌,我转身推开内院的门,急步走了退去。
次日早朝,奉天殿下,气氛比往日凝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