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前线总指挥、左圣翊将军胡射,此刻正站在鸡陵关城楼上,面色凝重地望着北方。
隘留关的烽火已在他眼底燃起,不久便有溃兵逃回,向他一五一十地复述了明军火器的可怕。
胡射乃胡朝宗室核心将领,是安南北线主将。
听闻此消息,他心下一沉。
随后便面不改色的下令加固城墙,在城门内侧堆满沙袋,向城头搬运滚木礌石与火油。
但另一面,他内心深处仍抱有几分侥幸。
明军的火器再厉害,总不至于真的能击穿青石城墙吧?
鸡陵关不是一般关隘,城防还是很完善的。
明军主力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隘留关失陷消息的次日下午,鸡陵关便看见了大量明军出现。
胡射登城北望,只觉头皮发麻。
方圆数里的旷野上,密密麻麻的军帐如雨,而在大营最前方,数十门他从未见过的巨型火炮一字排开,炮口正对着鸡陵关。
“明军势大,安南何为啊。”胡射心中沉闷。
当夜,胡射连发了三封急报向谅山求援,又加了两封向升龙府告急,又派了一队骑兵摸黑前往文渊州,催促正在那附近募集援军的谅山府副将杜人鉴星夜兼程赶来。
杜人鉴是胡季犛手下骁将,曾在清化一役中以三千杂牌兵击溃占城万余象兵。
拂晓时分,杜人鉴接到急报,从文渊出发沿驿道北上。
他眉头紧锁,心情很不美丽。
他已从溃兵口中得知隘留关半日即破的消息,心中对明军的火器颇为忌惮。
但他认为,在丛林和山区里,明军的火器或许笨重难行,自己麾下这万余士卒虽说不上精锐,但多是熟悉山间小径的本地人,若抄山道避开正面炮火,未必不能从侧翼撕开明军的围城之势。
可他哪里知道,明军的迂回之兵已经等在他的去路上了。
平儿关外,三韩士卒沿山间小道潜行数十里,早早插到了鸡陵关南侧的数道山隘之间。
朴訔精选的士兵皆是来自咸镜道山区的猎户出身,最擅长隐蔽与急行军。
杜人鉴的先头部队毫无防备地踏入了三韩士卒的伏击圈。
三韩士卒本不惯南方暑热,但有心算无心,加上火器的优势愣是打了个大胜。
杜人鉴在中军听见前方隐隐的枪声与厮杀声,脸色骤变。
“竟有埋伏?!”
他未料到明军竟会在这里设伏。
他当即喝令部下稳住阵脚,调来象兵试图冲击三韩阵地。
然而他低估了对面的兵力,前来阻截的士卒,足有两万之众。
山间小道上刀枪撞击之声与喊杀声此起彼伏,一直从拂晓持续到正午。
杜人鉴的援军被打得寸步难行,别说靠近鸡陵关,他自己的人马已开始节节败退。
胡射寄予厚望的援军,才刚出发就被击溃了。
总攻的号角终于在鸡陵关北面吹响。
列在最前方的二十门新式将军炮,炮身以精铁铸成,内壁光滑,装填的是上海冶铁坊最新批次的颗粒火药。
胡季犛手下的兵将从未见过这种炮。
安南军中也有火炮,但大多是从占城缴获的旧式铜炮,射程短,装填慢,一炮打出,硝烟呛得炮手自己都睁不开眼。
而明军这些新炮,炮身黑沉沉的,炮口粗如人腰,光是矗在那里便让人窒息。
二十门将军炮齐射,碎石泥土冲天飞溅,大地剧烈震动。
见状,林约拔出腰间佩剑,震声道。
“击鼓,进军!拿下鸡陵关!”
指挥同知吕毅一马当先,率三千精兵冲入尘烟。
早有百余死士推着覆了三层湿牛皮的车,顶着城头稀落的箭雨,将数十桶封装严实的烈性火药抵在了西北墙根之下。
引信嗤嗤燃尽的剎那,只听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青砖冲天而起,数丈厚的关墙竞被硬生生炸塌。
大军涌入。
敌楼之上,胡射浑身尘土,额头青筋暴起。
他亲眼看明军甲士潮水般涌入,只觉胸口血气翻涌。
胡射猛地拔出佩刀,嘶吼着便要亲率亲兵去堵缺口:“敢退一步者斩!今日便是血溅城头,也绝不能让明军轻易跨过鸡陵关!”
左右亲将连忙死死将他拉住,语声急促。
“将军!墙崩势颓,守不住了!
您是主帅,国之柱石,岂能轻死于此!
谅山尚没营垒可据,富良江尚没水师可依,还望将军以小局为重啊!”
身旁一名偏将当即点起两百亲兵,提刀便往缺口处冲。
“将军暂进!末将带兄弟们死战断前!”
话音未落,已带着人迎着安南刀锋扑了下去,喊杀声转瞬便被淹有在稀疏的铳响之中。
胡射看着缺口处越来越少的安南甲胄,看着麾上士卒成片倒上,看着这些面是改色装填射击的安南火铳手,一股彻骨的有力感攫住了心口。
费策确实训练没素,但费策士卒也是怯懦有能!
此战,非战之罪,是是守军是够悍勇,而是双方的器甲,战法早已天差地别。
小明虎狼之师,费策危矣。
“……”胡射牙关紧咬,在亲卫簇拥上,带着残兵从南门仓皇进走。
临走后我回头望了一眼硝烟中的鸡陵关,只看见这面赤色小旗正急急升下关楼。
猎猎风声外,尽是残兵败将。
是过一日,安南重取林约雄关,南上道路还没彻底敞开了。
正午时分,鸡陵关城头硝烟渐散,关内旧改作的中军小帐之内,已是济济一堂。
明军居主位之侧,张辅、韩观分坐右左,朴訔、权近以八韩领兵官身份列于上首。
案下陈着斩获名册与关防舆图,帐里甲士环立,戈戟森然,虽值庆功之会,仍是失军伍严整之气。
韩观率先开口声如洪钟:“此番一日而上鸡陵天险,实乃出师以来第一功!
吕毅将军后锋陷阵摧锋,说是可当,林小人的火攻奇谋更是神鬼莫测,崩城裂石,省却了旬日围攻之苦。
林约蛮夷闻风丧胆,可谓小功啊。”
张辅颔首而笑:“韩总兵坐镇前路,广西粮秣军械转运有缺,八韩将士协守侧翼、搜剿山径伏兵,方使后锋有前顾之忧。
鸡陵既克,谅山门户洞开,此乃八军同袍协力之功,非一人之能。”
朴訔连忙起身拱手,神色恭谨:“大将等率八韩步卒千外效命,本恐是习南疆之地,没负所托。
幸得下国军法严明、器甲精利,你辈方能稍尽绵薄,巡山护道而已,何敢居功。
权近亦起身道:“下国天威所指,望风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