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日,夜,刘家港。
距离瓜洲渡战斗结束不过短短一天,消息还没有传到这边,整个刘家港仍沉浸在一种无事发生、一切安好的状态之中。
天刚蒙蒙亮时,郑盛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
通州城外的芦苇荡里,霜气凝在枯茎上,泛着青白冷光。陈默蹲在泥埂边,手指捻起一撮湿土,搓了搓,又凑近鼻端嗅了嗅——土腥里混着一股极淡的铁锈味,是前日暴雨后渗出的地下水带出来的矿脉气息。他没说话,只将土粒撒回泥中,目光却顺着水道往北,越过三座坍塌的夯土墩台,直落向三十里外那片被薄雾裹着的盐场废墟。
那里原是元廷设在通州东境的“丰海亭”,专司收储两淮余盐,去年冬因亭户暴动烧了仓廪,如今只剩半截焦黑梁木戳在滩涂上,像根断指,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
身后传来草叶窸窣声。王华拨开芦苇丛钻出来,左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迹,右手却攥着一卷皱巴巴的纸——那是昨夜从通州路总管府书吏房抄出来的《至正九年盐课稽核录》残本。他喘了口气,把纸抖开,指尖点在一行朱砂批注上:“……丰海亭存盐三万七千引,实入库者仅二万一千引,余数‘因潮汛毁仓’注销。”
“潮汛?”陈默冷笑一声,伸手接过纸卷,拇指蹭过那行朱砂字,蹭得墨色微晕,“潮汛能吞掉一万六千引盐?连盐包上的桐油封印都懒得刮干净。”他抬眼看向王华,“你查清楚了?”
王华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查清了。丰海亭旧监官姓赵,原是中书省吏部外放的,去年秋就调去了平江路做盐运副使。他走前,把丰海亭的账册、火印、乃至亭户名册,全交给了一个叫‘李五’的本地豪首。此人前日刚在通州西市买了二十亩上等沙田,用的是至正八年户部发的‘赈灾银票’——可去年通州根本没报过灾。”
陈默没接话,只将纸卷慢慢卷起,再用力一攥,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他忽然问:“李五家里,有几口人?”
“一家五口,婆娘、两个儿子、一个老父。”王华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小儿子十六,前月刚入了通州路军籍,在水军营里当哨卒。”
陈默沉默片刻,忽然转身,从芦苇丛深处拖出一只半人高的陶瓮。瓮口用黄泥封着,揭开时扑出一股浓烈酒气,混着陈年糟粕的酸香。他舀了一瓢,仰头灌下大半,喉结上下起伏,酒液顺着他下颌流进衣领,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他抹了把嘴,把瓢递向王华:“喝一口。”
王华迟疑着接过,尝了一口,眉头立刻拧紧:“这酒……太烈。”
“烈才压得住胆寒。”陈默盯着他,“你怕了?”
王华没否认,只把瓢放回瓮沿,声音发紧:“不是怕……是怕弄错了。若李五真只是个替死鬼,咱们这一步踏下去,就再没回头路。”
“替死鬼?”陈默嗤笑一声,弯腰从泥里拔出一根芦苇,折断,掐去两端,只留中间一段寸许长的空心节,“你看这节芦苇,里面是空的,外面看着也囫囵。可风一吹,它就折;水一泡,它就烂。李五就是这节芦苇——他撑不起事,也扛不住事。真正撑着这摊烂事的,是上面那双没露面的手。”他把芦苇节随手抛进水里,看着它打着旋儿沉下去,“朵儿只不肯明着招安,是因为有人比他更不想我们活着。脱脱忙着治河,可治河的钱,是从哪儿来的?江南盐税占了朝廷岁入三成。若丰海亭的亏空捅出去,盐课崩了,治河款就得砍一半。谁动了这根筋,谁就断了脱脱的命脉。”
王华脸色霎时发白:“你是说……”
“不是说。”陈默打断他,声音陡然沉下去,像石子坠入深井,“是已经做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给王华,“你今日回松江,把这个交给沈万三。告诉他,我要买他手里的‘云帆号’,连船带人,三千贯,三日内交割。船要能在十天内赶到刘家港——不,改道,先去崇明沙。让他把船上所有船工、舵手、火器匠,全换成我们的人,换完再启航。”
王华怔住:“崇明沙?那地方……全是淤滩,船靠不了岸。”
“靠不了岸,才好藏。”陈默望向江面,远处有艘漕船正缓缓驶过,船尾挂着褪色的“通州路”旗,“马驮沙太显眼,江北桥头堡还没建起来,元军若真南下,第一刀必砍向松江。可他们不会想到,我们最要紧的东西,早就不在松江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就在崇明沙东侧那片没人敢去的‘鬼滩’——退潮时露出的硬泥滩,涨潮时淹得只剩桅杆尖。沈万三的船,能载三百人,装六十门碗口铳,够我们在滩上扎三天根。”
王华猛地抬头:“你要在鬼滩打?”
“打?”陈默摇头,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打。等。”
等什么?王华没问出口,可陈默已替他答了:“等他们自己乱。”他伸手拍了拍王华肩膀,力道沉得让人心头发颤,“你回去告诉沈万三,就说——他若不愿卖船,我明日便去松江府衙,递一份《通州盐弊呈状》,署名是他沈万三。状子里写的,是丰海亭亏空那一万六千引盐,最后流向了平江路盐运司,而盐运司签押的,是他沈万三名下的‘万三记’商号。他若卖船,这状子就永远锁在我匣子里;他若不卖……”陈默没说完,只把那封信塞进王华手里,“你路上想清楚,该信谁。”
王华攥着信,手心汗湿。他忽然想起昨夜翻检旧档时看到的一则消息:至正八年冬,脱脱曾密令户部清查各路盐引,唯独绕过了平江路——因为平江路盐运使,正是脱脱胞弟脱因帖木儿。
风忽地大了起来,芦苇丛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耳畔低语。王华喉咙发干,终于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却又被陈默叫住。
“等等。”陈默从陶瓮底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给你娘带回去。前日猎的雁,腌了七天,没放硝,放心吃。”
王华一愣,眼眶倏地热了。他娘瘫在床上三年,吃不得荤腥,偏爱雁肉的韧劲。这事儿陈默从没提过,连王华自己都快忘了。
“谢……”他嗓音哽住。
“别谢。”陈默摆摆手,目光又投向远处那片焦黑的盐场废墟,“谢字留着,等活下来再说。”
王华走了。芦苇荡重归寂静,只有风掠过水面的嘶嘶声。陈默蹲回泥埂,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巴掌大,正面铸着“枢密院左丞相朵儿只”九字篆印,背面却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至正九年十月朔,授通州路军民万户陈默,佩此为信。”这是今晨快马送来的招安敕牒附带的虎符铜牌,尚带着驿马奔袭后的余温。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许久,忽然扯下腰间束带,将铜牌紧紧缠裹其中,再狠狠一勒。束带勒进皮肉,疼得他额角沁出细汗,可他没松手,反而越勒越紧,直到铜牌边缘深深嵌进皮肉里,血珠顺着腰线蜿蜒而下,滴进泥中,瞬间被吸得无影无踪。
这时,芦苇丛另一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陈默没回头,只将沾血的束带重新系好,遮住伤处。
来人是个瘦高汉子,脸上一道斜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右耳缺了半截——那是去年在湖州抢火器时,被元军弩箭削掉的。他抱拳,声音沙哑:“湖州那边,按你的吩咐,把‘震天雷’的图纸全烧了。工匠们……都带回来了,关在马驮沙西坞。可有个老头,叫张铁匠,临上船前跪在码头,说他祖上是汴京军器监的,求见你一面。”
陈默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那道疤,停在对方缺耳处:“张铁匠?让他来。”
疤脸汉子点头离去。陈默却没动,只从泥里抠出一块黑黢黢的碎铁片——那是昨日在丰海亭废墟捡的,断口锐利,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暗红锈迹。他用指甲刮下些锈粉,凑近闻了闻,又舔了一下。
苦涩,微咸,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硫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