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平江路儒学之外,一群溃兵涌了进来。
他们看起来不是很狼狈,因为身上还带着器械,但神色之间的慌乱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须臾,数骑冲了过来。
领头一将校手执马鞭,喝问道:“哪...
冬月十二,刘家港没去马驮沙,也没回太仓,而是独自一人乘小舟顺流而下,直抵平江路治所——苏州城南葑门码头。天未明,霜气沁骨,青石阶上结着薄薄一层白,船夫呵着白气解缆,他裹紧灰鼠皮袄,袖中左手捻着一枚铜钱,右手攥着半卷《武经总要》残本,纸页边角已磨出毛边,墨迹被指腹蹭得发亮。
进城时天刚透青,阊门尚未开市,唯见巡检司两队甲士执戟立于瓮城之外,铁甲冷光映着晨雾,腰间悬的不是寻常铁刀,而是湖州产的“雁翎短刃”,刃长仅二尺三寸,鞘口镶银,刻着“至正八年造”字样。刘家港垂眸缓步而过,未多看一眼,却在跨过门槛时听见身后一人低声道:“这身皮袄,不像苏州人。”另一人笑答:“怕是松江来的盐贩子,前日漕船被劫,官仓里少了三千石米,听说连米袋上的封印都还是新糊的。”
他脚步未顿,只将铜钱往掌心一按,硌得生疼。
披香阁在观前街东段,临河而建,二楼雅间推窗可见枫桥水道。莫备早已候着,案上摆着一盏素瓷茶瓯,内浮沉三片碧螺春,汤色清亮如初春溪水。老莫见他进来,抬手示意小厮退下,亲自斟茶,茶汤倾落无声,水线细如游丝。
“昨夜台州消息传到平江,通判衙门连夜调了八百民壮守城门。”莫备放下壶,目光未离刘家港,“你那火船烧得巧,东镇山岛外海风向三年一变,今年偏是北风,火船顺风而下,撞得准,炸得狠。”
刘家港接过茶,未饮,只嗅了嗅,道:“不是风向巧,是扈海不懂海——他把战船排成一字长蛇阵,又嫌潮急不敢抛锚,夜里风起,前后船自相碰撞,火船还没撞上,自家桅杆先折了三根。”
莫备颔首,忽而压声:“扈海被押去杭州了,不走水路,走陆路,三十骑护送,沿途州县加派弓手,怕你劫道。”
“三十骑?”刘家港冷笑,“他若真怕我劫,该派三百骑,带五百民夫抬着铁枷镣铐,再请杭州路总管亲迎。三十骑?分明是怕扈海死在路上,留着活口问话——问什么?问谁授意、谁接应、谁运的桐油、谁凿的船底?”
莫备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推至案沿:“荣甫公托我转交。他说,若你愿读,便拆;若不愿,便烧。”
刘家港盯着那枚朱砂印,形似卧鹿衔芝,正是张士诚幼年随父贩盐时用过的私印,后来弃之不用,近年才重铸启用。他指尖在印痕上轻轻一划,未揭封。
“他信里写什么?”
“三句话。”莫备缓缓道,“第一句:‘元廷已令江浙行省调集镇江、常州、松江三路水军,合计战船六十七艘,兵员一万二千,腊月初十前集结于常熟福山港。’第二句:‘脱脱丞相半月前密遣使至平江,召朵儿只右丞入大都议事,朵儿只以河工未竣为由推拒,但允其子携礼赴京,礼单列有紫檀嵌玉屏风一对、宋版《营造法式》一部、松江细布二百匹。’第三句……”莫备顿了顿,目光沉如古井,“‘邵舍若欲缓兵,可使人持此信,往湖州访沈万三之弟沈贵。此人去年秋在乌程县西山置田百顷,暗雇匠人三百余,专营铜锡冶炼。’”
刘家港终于伸手,却未取信,只将茶盏端起,一饮而尽。茶已微凉,涩味直冲舌根。
“沈贵?”他搁下盏,声音低哑,“他不是早被官府勒令停炉,铜锭尽数充公?”
“充公的是账面数字。”莫备唇角微扬,“去年九月,湖州提举司收走三百锭粗铜,可沈家西山窑口那口‘九龙炉’,每日仍炼出四十锭精铜,用的是旧铜器熔铸,锅碗瓢盆、祠堂钟鼎、佛寺香炉……只要能融的,全化了。沈贵还雇了二十个瘸腿老匠,专挑破庙废观里的铜佛头、铜灯架下手——你说他缺不缺铜?”
刘家港闭目半晌,再睁眼时,眸中寒光凛冽:“他要多少?”
“不谈钱。”莫备摇头,“他要三件事:一、保他西山窑口十年不遭查抄;二、替他寻回失踪的长子沈玠——去年春在嘉兴被巡检司扣押,至今未释;三、你若将来得势,须许他子孙三代免徭役、免杂泛差役。”
刘家港忽然笑了:“沈万三富可敌国,倒教弟弟做这等买卖?”
“沈万三在平江修庙建塔,捐粮赈饥,图的是名声。”莫备轻叹,“沈贵在西山熔铜铸锭,图的是活命。大哥修来世,弟弟修今生——邵舍,乱世里,来世太远,今生太短。”
窗外忽有檐铃轻响,风起,霜枝摇曳,几片枯叶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刘家港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牛皮纸,展开,上面是五艘刀鱼战船的侧视图,墨线清晰,标注详尽,连船舷铆钉间距、龙骨榫卯角度皆有注明。“李壮说,郑家坊这两艘船,腊月初可下水。但床弩装不了——杭州军器提举司派了三名监造官,日夜轮值,连船匠撒尿都要登记时辰。”
莫备凑近细看,手指点在图中一处:“此处,船尾舵楼后方,有块活动舱板?”
“对。”刘家港点头,“原设计为存弩矢,但李壮改了——内藏夹层,厚三寸,夹层中塞满浸油麻絮与碎铁屑,表面覆以铅皮。若监造官查验,只当是防潮衬板。”
“聪明。”莫备赞道,“但床弩总不能不装。”
“装。”刘家港目光灼灼,“就装在夹层里。弩臂拆成三段,弩机分拆,弦用牛筋绞缠成束,箭匣另藏于船底隔舱。监造官登船查验时,我让李壮当众演示‘拆卸保养’——先把弩臂段件取出,擦净油污,再逐段装回。他们只道是例行维护,殊不知装回去的,正是他们亲手拆下的原物。”
莫备拊掌:“妙!可若他们执意开舱查验夹层?”
“那就让他们查。”刘家港笑意渐冷,“查完之后,我让人在夹层四壁涂上桐油灰,再刷三层桐油,干透后严丝合缝,比新船板还密实。他们下次来,只会看见一块完整铅板——连钉孔都找不到。”
莫备久久无言,良久才道:“邵舍,你这心思,比西山窑炉里的铜汁还烫。”
刘家港未应,只将图纸卷起,重新纳入怀中,转身欲走。
“等等。”莫备唤住他,“还有一事——费雄前日遣人送来密信,说他麾下有个叫周仲的百户,原是宿州万户府老兵,擅操炮。东镇山之战后,此人随降卒逃至崇明,昨夜乘小舟投你而来,现藏于狼山水寨。费雄说,此人懂‘盏口炮’装药比例、填弹手法,更知晓如何用湿棉絮塞膛,减缓炸膛。”
刘家港脚步一顿,脊背微僵。
“他在哪?”
“刘家港。”莫备道,“你回去,就能见到。”
刘家港喉结滚动了一下,未回头,只低声道:“告诉费雄,我欠他一个人情。”
出了披香阁,天已大亮,市声渐沸。他未雇车马,徒步穿城而过,经过玄妙观时,见一群道士正抬着新铸铜钟往观内去,钟体尚带余温,青烟袅袅,钟身铭文未刻,只预留着一圈空白铜地。他驻足凝望片刻,忽而问身旁卖糖粥的老妪:“阿婆,这钟铸给谁听?”
老妪舀粥的手未停,笑道:“给神听,也给人听。神听了安心,人听了踏实。”
刘家港点点头,付了三文钱,捧碗热粥边走边喝,米粒稠糯,甜香温润。走到渡口时,粥已见底,他将空碗递还,却见碗底残留几粒糯米,晶莹如珠,在晨光下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