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舟前,他取出怀中那封未拆的信,撕下信封一角,蘸着碗底余粥,在船板上写了四个字:
**缓兵之策**
字迹未干,船已离岸。他立于船尾,任江风扑面,吹得衣袍猎猎。身后苏州城楼渐远,枫桥流水潺潺,远处太湖烟波浩渺,隐约可见数点帆影,正自西向东,缓缓驶来。
那帆影之中,一艘乌篷船格外低矮,船头未悬旗号,只插着一根竹竿,竿顶系着半截褪色红布,在风中无力飘荡。
刘家港眯起眼,认出那是狼山水寨的暗记——红布断处,象征断义;未悬旗,则示无主。这是周仲的船。
船行至江心,风势愈烈,浪涌拍舷。他解下腰间革囊,从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入水中。铜钱坠入浊浪,瞬息不见。
可就在那铜钱沉没之处,水面竟泛起一圈极淡的金纹,如墨滴入水,缓缓晕开,继而散成无数细碎金鳞,随波逐流,向东而去。
他凝视良久,终是转身,吩咐船夫:“去刘家港。”
船夫应诺,扳橹转向。江风卷起他额前乱发,露出一双眼睛——不似少年锐利,亦无壮年沉郁,倒像深潭静水,底下暗流汹涌,却只映天光云影,不露丝毫锋芒。
午后申时,刘家港抵刘家港水寨。寨中静得出奇,连平日聒噪的海鸟都噤了声。他径直走向西坞,推开柴门,见周仲正蹲在泥地上,用炭条在木板上画着什么。木板上墨迹纵横,勾勒出一门炮的剖面,炮管内壁刻着细密螺旋纹路,炮膛底部堆着几团揉皱的油纸。
见他进来,周仲未起身,只抹了把脸上的灰,哑声道:“盏口炮不行,太脆。我试过七种配比,硝磺炭三者,七二一最稳,但射程不过百步。若加铁丸,膛压骤增,三发必炸。”
刘家港蹲下,拾起一根炭条,在炮管旁添了一笔:“若加水呢?”
周仲一怔:“加水?”
“不是浇进去。”刘家港指着炮管外壁,“在此处铸一圈环槽,注满清水。发射时,水受热汽化,吸热缓冲,膛温不至骤升。且水汽喷出,还能助弹丸增速。”
周仲瞪大双眼,猛地抓起木板,手指颤抖着抚过那圈虚画的环槽,喃喃道:“水……水能散热……我怎没想到……”
刘家港站起身,拍拍膝上尘土:“明日,你随我去盐铁塘。李壮那儿有两艘刀鱼船,舱板已备好。你教他怎么改——不是改炮,是改船。”
“改船?”
“对。”刘家港望向门外江面,“我们要造一艘……会自己走路的炮船。”
周仲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失声道:“你是说……用船帆借风力,带动轮桨,再以轮桨驱动炮架旋转?”
“不。”刘家港摇头,“是用轮桨搅动江水,借反作用力推船前行——慢,但稳。炮架不必旋转,只须在船首设固定炮位,炮口朝前。船行水上,如箭离弦,遇敌则停桨,放炮,再行。如此循环。”
周仲倒吸一口冷气,忽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邵舍,你这船,怕是要吓死杭州提举司那帮老学究。”
“吓不死。”刘家港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但能拖住他们三个月。”
冬月十三,刘家港未歇,连夜遣人赴湖州,持莫备手书,叩沈贵西山别院之门。同日,他亲赴盐铁塘,与李壮、周仲闭门三日,图纸画满七张羊皮纸,其中一张密密麻麻标注着二十八处榫卯承力点,另附一张清单:需铜料三百斤、熟铁五十斤、硬木三十根、桐油二百斤、浸油麻絮千斤……
冬月十四,狼山水寨传出消息:第五指挥李大翁率十二艘海仙鹤哨船,突袭嘉定县外海盐场,夺船八艘、盐包两千担,擒获盐丁百余人,尽数编入水师。
冬月十五,费雄遣快船送来密报:杭州军器提举司监造官于昨夜暴毙于船坊宿屋,尸身无伤,唯口鼻溢黑血,仵作验为“中瘴毒”。
冬月十六,刘家港于太仓召五大指挥使密议。会上,他未提战事,只摊开一张新绘地图——图上长江北岸,自通州至泰州一线,密密标注着三十七处盐场亭户聚落,每处旁皆注小字:“可守、可屯、可迁”。
他手指划过马驮沙,停在江北一处无名沙洲:“此地,名‘澛滧’,涨潮隐没,退潮显形,四面环水,唯西岸一堤可通陆。若筑垒于此,可扼江阴、通州水道咽喉。今岁腊月,我要在此地,立一座桥头堡。”
蔡乱头挠头:“邵舍,咱水师厉害,可陆军……”
“陆军不用你操心。”刘家港打断他,目光扫过诸将,“王华督已在通州募得盐丁四千,卞元亨领三百骑自崇明北渡,高大枪率五百人潜伏泰州。腊月初,澛滧沙洲上,会竖起第一杆旗。”
帐内寂然。
良久,李大翁低声道:“邵舍,若朝廷真调大军来,咱们……真不接招安?”
刘家港望着帐顶横梁,那里悬着一把旧剑,剑鞘斑驳,剑穗褪色。他伸手取下,拔剑出鞘,寒光一闪,映得众人面颊发白。
“招安?”他缓缓道,“朝廷给的不是官,是绞索。他们要的不是我的人,是我的命。”
剑尖垂地,嗡鸣未绝。
“我若跪,马驮沙上两千兄弟,明日便成无主游魂;我若站,纵使血染长江,也有人记得,这江上曾有过一支不肯低头的水师。”
他将剑归鞘,挂回梁上,声音平静如常:“传令——各指挥即日起,昼夜操演‘火船冲阵’‘跳帮接舷’‘抢滩登岸’三式。腊月初一,澛滧沙洲校场,我要看见五千人,整整齐齐,站在江北的土地上。”
帐外朔风呼啸,卷起漫天芦花,如雪纷飞。
刘家港走出中军帐,仰头望天。云层低垂,铅灰厚重,却在西北角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微光,不偏不倚,正照在澛滧沙洲的方向。
他拢了拢袖口,迈步向前。靴底踩碎薄冰,发出细微脆响,仿佛大地在回应他的脚步。
江风猎猎,吹不散他眼中那簇火。
那火不炽烈,却幽深,不张扬,却固执,如沉埋地火,只待一声惊雷,便焚尽这万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