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泰州城中，腥风血雨仍在继续。
城内共分为五块区域，城南一坊曰“海陵保障”，被黄甲军追着溃兵屁股后面打，斩百户以下近百人，余众散入各条街市，四散而逃。
数百人继续向前。
冲在...
十七日清晨，三林里薄雾未散，江风裹着咸腥气扑在脸上，梁泰已立于新辟的校场北侧高台之上。台下五十名金枪直精锐列成五排，甲胄未全，却皆披着新发的鱼鳞软甲，腰间横刀鞘口磨得发亮，长枪斜插于地，枪尖寒光凛凛。王华督站在台下右首，一袭青布直裰，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筋络分明的手腕，手里攥着一卷竹简——那是昨夜费雄遣人送来的市舶旧档抄本，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边角还沾着几星茶渍。
“今日不练枪，不试弓。”梁泰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远处江潮拍岸之声，“先讲三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绷紧的脸：“第一，你们中有人昨日被抽调去清点俘虏营文书，翻出一个姓陈的吏目，原是上海分司提举司掌案，逃难时藏在吴松口渔村柴堆里，昨夜押来，今晨已招供：市舶分司自至正八年冬起，便无正印官坐镇，同知携印遁走，副使病殁，仅存八名书吏、十二名巡检、三十六名市舶卒。其中七人已死于乱兵，余者半数在俘虏营内，另有一人在青村盐场做苦役，昨夜已唤回。”
底下静得只闻江风掠过旗杆的呜咽。
“第二，”梁泰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铸着“市舶提举司”五字，背面阴刻“至正七年造”，边缘微有磕痕，“这是费雄老先生亲手交予我的旧印牌，原属提举司掌印吏所佩。印信虽失，印牌尚存，便是名分之证。自今日起，三林里设‘市舶行署’，暂隶厅前金枪直节制，不设正官，由王华督兼领其事，凡商船入港、货物验放、抽分核算、牙行备案，皆由此署执掌。凡我军中将士，不得擅入市舶行署干预公务；凡行署差役，亦不得私受商贾馈赠，违者，斩。”
话音未落，王华督已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枚铜牌，指尖摩挲过冰凉的铜面，低声应道：“遵令。”
梁泰颔首，目光转向校场东侧临时搭起的木棚——棚下已有六名衣衫褴褛却神色拘谨的俘虏被绳索缚手，颈后插着白纸黑字的签牌，上书“市舶旧吏”。其中一人须发花白，左耳缺了一块，正垂首盯着自己破烂草鞋上的泥点，似不敢抬眼。
“第三，”梁泰忽而缓步走下高台，径直走向那六人。金枪直士卒无声让开一条通道，铁甲碰撞声如雨滴坠瓦。他停在那缺耳老吏面前，俯身，从对方怀中抽出半截残卷——是《至正市舶则例》抄本，纸页脆黄，墨迹洇开处写着“细货十抽七，粗货十抽一，香料、象牙、苏木、胡椒等另议价折”。
“你叫陈伯龄？”梁泰问。
老吏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是……小人陈伯龄，原掌提举司账房。”
“你记得则例，也记得抽分旧例。”梁泰将残卷递还，“但你更该记得，至正六年，温州分司收抽分一万三千锭，庆元总司报朝廷不过三千二百锭；至正七年，太仓分司收一万八千锭，解运京师者四千五百锭。剩下那些呢？”
陈伯龄额角沁汗，嘴唇翕动，终未吐一字。
梁泰直起身，环视全场：“剩下那些，进了牙行腰包，进了商贾暗仓，进了监临官私库。朝廷要的是税，不是灰。你们要做的，不是让抽分变成真金白银，变成能煮饭、能铸甲、能养马的粮食。”
他转身，指向江面：“今晨卯时，费雄老先生遣三艘海舶自吴松口驶入三林里水道，船上载米三千石、豆一千五百石、麦八百石，皆以市舶抽分折算——一锭换一石。船已泊岸，粮已卸半。自今日起，凡商船入港，抽分所得，不收钞，不收银，唯收实粮。粮不足者，准以盐、铁、漆、麻抵充，价由行署核定。若拒纳，即驱逐出境，永不许入松江界。”
台下一片低哗。有人悄悄咽唾沫，有人攥紧枪杆，有人盯着江边堆叠如山的麻袋，袋口微敞，雪白米粒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光泽。
王华督忽而开口：“梁将军，陈伯龄既通账目，不如令其为行署书办，专司抽分出入登记。”
梁泰未答，只凝视陈伯龄片刻，忽道：“陈伯龄，你可愿戴罪效力？”
老吏双膝一软，竟当场跪倒，额头触地，颤声道：“愿……愿效犬马。”
“好。”梁泰点头，“即日起，你任市舶行署主簿，秩从九品，月俸米三石、钱三百文。然有一条：若查出你虚报、漏报、私改账目，不单你死，你家中妻儿亦按军法连坐。”
陈伯龄身子剧震，伏地不起，脊背剧烈起伏，良久才嘶声道：“小人……不敢。”
梁泰不再看他，返身登台：“散队！午时前，五十人分作五组，随陈伯龄赴各处查验旧档、核对船籍、丈量货舱。申时归营，晚膳后，听费雄老先生亲授《市舶律令》。”
队伍轰然应诺，甲叶铿锵。王华督却未动，待众人散尽，才趋前两步，压低声音道：“梁将军，费雄今早又遣人送来密信——苏州那边，倪爽霭已遣心腹赴昆山，邀邵树义、刘四、胡员里等七家大商，密议三日。信中言，邵树义似有松动之意，只求一事：市舶抽分，须由商贾公推三人与行署共审账目，防独断。”
梁泰冷笑一声：“他怕我吞了十万锭？”
“非也。”王华督摇头，“他怕你拿抽分换粮，粮却未必尽数入军仓。前日清点松江府库，旧存米不过两千石，新得不过万石，而金枪直扩编后，日耗粮三百石。若再添流民、盐丁、船工，月需三万石。费雄算过，十万锭抽分，满打满算不过十万石粮，撑不过四个月。”
梁泰沉默片刻，忽然望向江面远处——那里，一艘乌篷船正顺流而下，船头立着个灰袍人影，远远看去，竟与费雄身形相似，只是腰背更挺，袍角被风吹得猎猎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