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姑射的声音终于带上笑意,如春冰初裂,“那就补这第一课:识己之后,便是承己。明日辰时,来我院后山寒潭。带三样东西——你亲手雕的雪人,你储物袋里最贵重的灵药,还有……你昨夜打坐时,感应到扶摇鲲鹏血脉时,那缕未曾收束的神念。”
话音落,水镜消散,寒泉复归平静。冰雕依旧静立,指尖轻点水面,涟漪微漾,仿佛刚才一切皆是幻梦。唯有那滴悬浮的水珠,静静停在钟黎掌心,折射着庭院里清冷的天光。
丹姬眼中闪过欣慰,正欲开口,忽见白鹿与白舒月两人脸色微变。白鹿指尖一掐,低声急道:“先生!城东‘千叠雪’坊市方向,有异常灵压波动!癸水真炁暴走,像是……有人强行催动古阵残碑!”白舒月亦神色凝重,袖中一枚传讯玉简正疯狂震颤,灵光频闪。
丹姬眉头微蹙:“姑射前辈,可是……”
“无妨。”冰雕声音从容,“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偷挖了我埋在坊市地脉下的‘镇渊碑’一角,想炼什么‘九转玄冰丹’。碑气反噬,倒让他们尝尝癸水真炁灌顶的滋味。”她顿了顿,冰晶眼眸转向钟黎,“陆璃,你既擅观想凝形,又懂些许阵理——去吧。把那碑碎片,连同三个被冻僵的小傻子,一并带回来。记住,碑上铭文,一个字,莫擦。”
钟黎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遵命!”
他转身欲走,丹姬却悄然递来一枚温润玉符:“拿着,若遇棘手阵纹,以此符为引,可借姑射前辈三分寒魄之力。”钟黎接过,指尖触到玉符微凉,却觉一股浩瀚而纯粹的冰息悄然渗入经脉,如春水初生,温柔而不可抗拒。
踏出院门,寒风扑面。钟黎深吸一口气,凛冽空气灌入肺腑,竟让他神思前所未有的清明。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向城东,衣袍翻飞间,袖中那滴水珠静静悬浮,映照着他疾驰的身影,也映照出远处坊市上空,一团正急速膨胀、泛着幽蓝寒光的紊乱灵云。
千叠雪坊市建于冰川裂隙之上,建筑皆以万载玄冰垒砌,晶莹剔透。此刻,裂隙深处传来沉闷轰鸣,冰壁簌簌剥落,幽蓝灵光如毒蛇般从缝隙中钻出,所过之处,商贩摊位上的冰晶灵果瞬间冻结爆裂,行人皮肤上迅速爬满蛛网般的霜纹,惊叫之声戛然而止,化作一尊尊栩栩如生的冰雕。
钟黎悬停于裂隙上空,目光如电扫过下方。只见三名青年修士蜷缩在裂隙边缘,浑身覆盖厚厚冰甲,口中喷出白雾,眼神涣散,显然已被癸水真炁冲垮神智。而裂隙最深处,一块半人高的黝黑碑石斜插于冰层,碑面蚀刻着扭曲的古篆,此刻正疯狂抽取地脉寒气,碑文逐一亮起,幽蓝光芒越来越盛,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他不敢怠慢,心念一动,袖中那滴水珠骤然飞出,悬于裂隙正上方。水珠滴溜溜旋转,内里映出的不再是他的脸,而是姑射冰雕指尖轻点水面的影像。影像一闪而逝,水珠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细密冰尘,无声无息洒落。
奇迹发生了。冰尘触及碑石,那狂暴的幽蓝光芒竟如沸水遇雪,嗤嗤作响,急速黯淡下去。碑文光芒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仅余碑顶一行小字,幽光微弱,却顽强不熄——【寒潭映月,静守本心。】
钟黎俯冲而下,指尖凝聚一道凝练寒气,精准点在碑石底部一处细微裂痕上。寒气如针,刺入裂痕,瞬间冻结其内奔涌的紊乱灵流。碑石震颤渐止,幽蓝光芒彻底湮灭,唯余古朴沉静的墨色。
他伸手,将碑石小心拔出,入手冰凉沉重,仿佛握着一座微缩的雪山。再看那三名青年,身上冰甲已悄然融化,露出冻得青紫的脸庞,气息微弱但平稳。钟黎取出丹姬给的玉符,指尖一抹灵力,玉符化作三道柔和白光,分别没入三人眉心。片刻后,三人睫毛颤动,悠悠转醒,茫然四顾,只觉浑身酸痛,记忆却一片空白。
“你们……”钟黎声音清冷,“盗掘古碑,妄动地脉,险些酿成大祸。姑射前辈仁厚,免尔等死罪,然碑文已损,需以三月苦工修补。随我回院。”
三人闻言,面如死灰,再不敢有半分倨傲,喏喏称是。
归途,钟黎负手立于雪橇之上,手中托着那块黝黑碑石。碑面幽光尽敛,唯有顶端一行小字,如寒潭深水,映着天光,静静流淌。他忽然想起丹姬老师曾说,姑射前辈最重“自然生发”,而今日这一课,却以一场人为灾劫为始——原来所谓自然,并非放任自流,而是以雷霆手段,护持那一点不容亵渎的本真。
雪橇驶过姑射城最高处的冰桥,桥下是万仞深渊,云海翻涌。钟黎低头,看见碑石倒影中,自己的面容与姑射冰雕的侧影,在幽暗墨色里,竟隐隐重合了一瞬。
他唇角微扬,指尖拂过碑石顶端那行小字。寒气无声蔓延,将那墨色古篆,悄然染上一层极淡、极锐的金色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