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游趁机屈指,在他耳后白斑处轻轻一弹。
“嗡——”
一声低鸣自铜钱震出,微不可察。
士卒耳后白斑猛地一缩,紫边褪去三分。
而远处粮仓顶上,一缕黑气骤然绷直,如被无形之线牵扯,直直射向铜钱方位!
龙游眼角余光扫过,唇角微扬。
来了。
他直起身,朗声道:“诸位稍候,王某去取一味主药。”
说罢,竟真转身朝营外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背影沉稳如山。
贺烧下意识要追,被贺延龄伸手拦住。
“让他去。”
“爹?”
“你看他袖口。”
贺烧一愣,顺父意望去——只见龙游左袖垂落,腕骨突出,皮肤之下,隐约有金鳞轮廓一闪而逝,随即隐没。
贺烧浑身血液骤冷。
吴颐却在此时低声道:“将军,他去的方向……是县西老槐林。”
贺延龄瞳孔骤缩。
老槐林?那地方三年前一场雷火焚尽,焦木成炭,至今寸草不生。朝廷勘舆司测过,地脉枯竭,灵机断绝,连野狗都不愿踏足。
龙游去那儿取药?
贺延龄没说话,只攥紧了手中马鞭,鞭梢垂落,无声点地。
与此同时,龙游已穿过营门,踏上通往老槐林的土路。
风忽然停了。
蝉鸣戛然而止。
整条路上,唯余他靴底碾过碎石的沙沙声,规律得如同擂鼓。
十里路,他走了整整半个时辰。
老槐林到了。
没有焦黑断木,没有荒芜死寂。
林中槐树亭亭如盖,枝干虬劲,树皮皲裂处,竟渗出琥珀色汁液,在日光下凝成细小金珠。林间雾气氤氲,雾中浮动着无数细小光点,如萤非萤,如星非星,聚散之间,隐约可见龙形虚影穿梭往来。
龙游站在林缘,抬手摘下一片槐叶。
叶脉之中,金线奔涌。
他将叶片置于掌心,轻轻一握。
“簌簌”数声,叶片化作齑粉,金粉随风飘散,尽数没入脚下泥土。
大地无声震颤。
林中雾气翻涌加剧,光点骤然暴涨,汇聚成一条丈许长的光龙,盘旋于龙游头顶,龙首低垂,龙须轻拂他额角,似在朝拜。
龙游闭目,喉间低吟如雷:
“敕!”
一字出口,林中百槐齐颤,万千金珠自树皮迸裂而出,悬浮半空,汇成一道璀璨光河,奔涌向他摊开的右掌。
掌心之上,金珠凝而不散,缓缓旋转,最终聚成一枚核桃大小的赤金丹丸,表面浮刻九龙盘绕,龙目灼灼,似欲破丹而出。
龙游睁开眼,眸中赤金未褪。
他收丹入袖,转身回营。
身后,老槐林雾气渐敛,光龙隐没,槐树依旧静默,唯有树皮裂缝里,金珠余韵未消,熠熠生辉。
营盘门口,贺延龄父子并吴颐三人,已立于辕门之下,静候多时。
龙游走近,袍袖微扬,金丹气息虽敛,却有一股凛冽龙威,无声弥漫开来。
贺延龄望着他,忽然道:“王大人,您这药……取自何处?”
龙游一笑,抬手示意身后两名扛筐士卒上前:“贺大人,此丹名曰‘九转龙息丸’,取百年槐心、地脉金髓、天雷余烬炼制,专克阴秽湿毒。王某不敢独占,特请贺大人验看。”
他亲手打开一只竹筐,筐中铺满金箔包裹的丹丸,每一枚皆与他袖中所藏一般无二,九龙盘绕,栩栩如生。
贺延龄俯身,指尖悬于丹丸上方寸许,面色陡然剧变。
他感受到了。
不是药香,不是灵气,而是……龙息。
纯粹、古老、不容亵渎的龙息。
这丹,不是炼出来的。
是……养出来的。
贺延龄缓缓直起身,望向龙游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敬畏之外的东西——那是面对不可知之物时,本能生出的战栗。
“王大人。”他声音低沉,“此丹……价值连城。”
“价值?”龙游摇头,笑容温煦,“贺大人错了。它无价。因为它救的,不是六千士卒的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贺延龄、贺烧、吴颐三人,最终落回贺延龄眼中,一字一顿:
“它救的,是大乾东南三州的气运。”
风,忽然又起了。
吹动辕门旗幡,猎猎作响。
贺延龄久久不语。
他忽然明白,为何朝廷密档里,关于龙游县的记载,永远只有八个字——
“山河无恙,龙游在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