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玻璃窗上凝着细密水珠,像一层薄雾蒙住了外面灰白的天光。秦柏远低头看着自己刚签完字的合同,纸页边缘还带着打印机新吐出的微温。200万——这个数字他念过三遍,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太准了:准得像张一谋提前量过他的呼吸节奏、步幅长度、甚至昨晚睡前翻《南京1937》时指尖停顿的秒数。
“柏远,喝口热茶。”陈玲娟推来一只青瓷盏,釉面温润,浮着几片碧螺春,“张总刚才去趟洗手间,说让你别拘着,这会儿楼里就咱仨,话可以敞开了说。”
秦柏远没接茶,只把合同轻轻翻过一页,目光落在末尾那行小字上:“甲方有权根据实际拍摄进度及演员表现,对第二阶段片酬支付节点作弹性调整。”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抬眼:“陈老师,张导去年拍《山楂树之恋》,最后补录的三十场戏,是不是也用了这条?”
陈玲娟执壶的手顿了半秒,茶水在盏沿颤出细纹。她没答,只把壶嘴偏了偏,一注清亮水流稳稳注入空盏:“小马奔腾最近在谈《风声》的海外发行权,听说于总亲自飞了趟戛纳?”
谷建军适时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两张泛黄纸页:“刚从档案室翻出来的,《一个和八个》初版分镜手稿,张导八三年画的。”他展开纸页,铅笔线条粗粝而锋利,画面里八名囚犯围坐火堆,唯有一人脊背绷直如刀,阴影投在岩壁上竟比真人高出三寸。“当年被厂里毙掉,说主角太硬,观众不爱看。可您猜怎么着?”他指尖点向那个剪影,“去年北影节展映修复版,七百人的厅,散场时有六百二十三人没起身——就盯着银幕右下角,等那个‘张艺谋’的名字再出来一遍。”
秦柏远伸手接过手稿,指腹蹭过纸面凸起的铅痕。他忽然想起《猎杀》上映第三天,凌晨两点收到条陌生短信:“教官踹日军军官膝盖那脚,力道不对。军人踹人不发力于踝,要借腰胯拧转,否则伤己重于伤敌。”落款是“老七”,没留电话。他查过号码归属地,昆明,某军区干休所。
“张导!”门外传来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沉稳得像节拍器。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穿堂风,吹得手稿边角哗啦轻响。张一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无名指戴着枚银戒,戒面刻着模糊的“1984”字样。
“老谷,你这张嘴啊……”他笑着摇头,目光却钉在秦柏远手上,“看什么这么入神?”
“《一个和八个》。”秦柏远把纸页翻转,露出背面用红铅笔写的批注:“硬不是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不是摆出来的。”字迹狂放,墨迹洇开如血。
张一谋怔了两秒,忽然笑出声,眼角褶子叠成扇形:“这字是我写的,可这句……”他伸手虚点秦柏远眉心,“是你心里长出来的。”
窗外雨势渐密,噼啪敲打玻璃的声音骤然清晰。陈玲娟起身去关窗,手指刚触到铝合金框,整栋楼灯光忽地一暗。应急灯嗡鸣亮起,幽绿光线里,张一谋从内袋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厚度约莫半指:“昨天半夜,李仁导演托人送来的。”
信封拆开时簌簌落下几粒褐色药渣,混着陈年墨香。里面是叠宣纸,最上层压着张泛黄胶片——不是正片,是洗印废料,边缘烧灼焦黑。秦柏远认得这种胶片,博纳库房深处那种恒温恒湿铁柜里,专门收着三十年前被删减的镜头母带。他小心拈起胶片对着应急灯,焦黑处隐约透出残影:青砖墙,半截断刀,还有双军靴踏在血泊里的倒影。
“《金陵十三钗》试映后,剪掉的十二分钟。”张一谋声音很轻,像怕惊扰胶片上沉睡的亡魂,“讲教官带着女学生躲进教堂地下室,日军搜查时,他让孩子们含住生鸦片膏止哭。有个七岁女孩呛咳起来,他掰开她嘴往里塞了块糖——糖纸是日本兵口袋里摸出来的,印着樱花。”
秦柏远指尖猛地一颤,胶片滑落半寸。他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闷响,比窗外雨声更沉。
“张导,”他喉结滚动,声音发紧,“这糖……”
“糖里裹着氰化钾。”张一谋接得极快,仿佛这答案已在他舌尖盘踞三十年,“他算过剂量,够十一个孩子安睡,剩下一包,他揣进了自己左胸口袋。”
陈玲娟关好窗转身,正看见秦柏远把胶片按在胸口,指关节因用力泛白。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青瓷盏重新续满,茶汤映着应急灯幽绿,像一汪凝固的深潭。
“柏远。”张一谋忽然换了称呼,不再叫“小秦”,“你编《猎杀》时,为什么让教官在仓库火场里,非得捡起那枚生锈的五角星徽章?”
秦柏远没抬头,盯着茶盏里晃动的绿光:“因为火烧到第三分钟,金属会软化变形。可徽章边缘还是硌着掌心——说明他攥得太紧,宁可烫烂皮肉也不松手。”
“对。”张一谋往前踱了两步,工装夹克袖口蹭过会议桌,留下道浅浅灰痕,“所以《南京》里他主动设伏,不是求死,是求证。”
“求证什么?”
“求证这身皮囊里,到底还剩多少没被战火熔掉的钢。”
这时谷建军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了眼屏幕便皱眉:“博纳法务部……说《猎杀》衍生品授权书有处条款歧义,要咱们立刻确认。”他看向张一谋,眼神带着征询。
张一谋摆摆手:“让柏远回。”见秦柏远略显错愕,他笑了笑,“你跟于东打过交道,知道怎么把‘不行’说得像‘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