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柏远接过手机，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三毫米处。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深夜，于东亲自来电时背景音里持续不断的键盘敲击声，以及挂断前那句被电流撕碎的尾音：“……魏爽婉刚签完《唐山大地震》……你知道她最恨什么……”

“于总。”秦柏远按下通话键，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关于授权书第十七条，我们理解是贵方享有影视周边开发优先磋商权，而非排他性独占权。当然，”他顿了顿，听见听筒里键盘声停了一瞬，“如果贵方坚持条款本意指向后者，我们可以请中立第三方机构出具法律意见书——比如，北大法学院知识产权中心。”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随即是于东惯常的、带着砂砾感的嗓音：“小秦啊，你这话说得……比张导的胶片还硬。”背景音又响起密集敲击声，这次更急，“不过嘛，我刚收到消息，广电那边对《南京》立项材料提了三点补充意见……其中第二条，建议增加战俘营视角的史料考证环节。”

秦柏远握着手机的手指缓缓放松：“于总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于东拖长调子，键盘声骤然停歇，“魏爽婉下周要去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做史料调研，她点名要带个编剧随行。你说巧不巧？”

电话挂断后，会议室内寂静得能听见胶片微弱的静电嘶嘶声。陈玲娟忽然开口：“魏爽婉今天下午三点的高铁，G102次，商务座。”

张一谋从信封底层抽出张照片推过来。黑白影像里，年轻军官站在断墙下，左肩扛着步枪，右臂弯里抱着捆柴禾。他帽檐压得很低，但能看清下颌线绷成一道锐利弧度，而脚下青砖缝隙里，一株蒲公英正顶开水泥裂缝，绒球饱满得近乎悲壮。

“这是1946年南京军事法庭的证物照。”张一谋指尖点着蒲公英，“当年拍照的记者后来疯了，临终前把底片埋在紫金山坟头。去年挖防空洞才挖出来。”

秦柏远盯着那朵蒲公英，忽然问：“张导，您信命吗？”

“不信。”张一谋回答得斩钉截铁，随即又笑了，“但我信——有些种子，你埋它时根本不知道它长成什么样。”

暮色漫过窗棂时，陈玲娟送来三份文件。最上面是《南京》演员保密协议，密级标注为“绝密·战时档案级别”；中间是南京市档案馆特批的史料查阅许可函，盖着鲜红骑缝章；最底下那张薄纸，是张一谋手写的便条：“明早七点，南京南站。带支录音笔，别用手机。”

秦柏远签完字，发现笔尖在“秦柏远”三字最后一捺上洇开个小墨点，像滴未干的血。

走出新画面大楼时，雨竟停了。云层裂开道缝隙，夕阳余晖泼洒下来，把积水的路面染成流动的金箔。秦柏远站在台阶上，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梧桐树影里。树影深处，有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正仰头望着什么——她颈间露出半截银链，在斜阳下闪了下，链坠形状像枚褪色的五角星。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胸口袋。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布料摩擦皮肤的微痒。

回到朝阳区公寓已是晚上九点。秦柏远没开灯，径直走向书房。老式樟木箱掀开时扬起陈年檀香，他拂开叠放的《抗日战争史纲要》《民国军事条例汇编》，在箱底摸到个铁皮饼干盒。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枚铜质怀表——表盖内侧刻着模糊小字：“赠秦卫国同志 1945.9 南京受降仪式纪念”。

他拇指摩挲过冰凉表壳，忽然想起谷建军说过的话：张一谋八三年画《一个和八个》分镜时，用的是部队配发的测绘铅笔，笔芯硬度HB，专为在冻土上划线设计。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秦柏远打开怀表，齿轮咬合发出细微咔哒声。表盘玻璃下，时针正稳稳指向七点整——而此刻墙上挂钟显示，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五分。

他忽然明白了张一谋为什么坚持让他明早七点赴约。

因为真正的南京，从来不在钟表时间里。

而在所有被刻意遗忘的七点钟。

他合上怀表，金属扣弹回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接着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无声闪烁。标题栏他敲下七个字：

《南京，第七日》

光标继续跳动，像一颗不肯停摆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