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膝盖一软便要往地上跪,可没砚子却伸手虚虚一拦,力道不重,却稳稳压住了她下坠的势子。那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段紧实有力的腕线——陇西风沙磨出来的筋骨,不是京中养在深宅里的软绵绵贵胄能有的。
“你不必跪。”没砚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人耳里,“跪得早了,反倒显得心虚。”
李嬷嬷喉头一滚,嘴唇哆嗦着,额角沁出细密冷汗,混着鬓边几缕灰发黏在皮肤上。她想辩,可喉咙像被炭火燎过,干哑发紧,只挤出半声“老奴……”
“二姐信里写得清楚。”没砚子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笺,信封未封,边缘已有些泛黄,显是早已拆阅多遍,“她说,阿忆生父战死于嘉峪关外,尸骨未还;阿忆生母为护幼女,冻毙于雪夜归途。临终前,将襁褓中的阿忆托付给随军医官——也就是如今府中坐诊的大夫。大夫感其忠烈,又见阿忆眉眼肖似亡妻,便收作义女,亲授医理,养至十岁。后因战事再起,陇西粮秣告急,大夫恐阿忆随军颠簸折损性命,才依二姐旧约,将人送至京城侯府,托付亲姐照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嬷嬷骤然缩紧的瞳孔,又落回阿忆脸上:“信末一句,我念给你听——‘吾妹若存,当视阿忆如己出;吾妹若逝,亦望侯府上下,敬其父之忠,悯其母之贞,护其孤之弱。勿以寒门贱籍轻之,勿以寄人篱下薄之。’”
满堂寂静。
连檐角滴落的雨声都仿佛滞了一瞬。
老夫人端坐上首,手中紫檀佛珠停了捻动,眼皮微垂,不知在想什么。没昀盯着那封信,神色复杂,既惊且疑,似欲开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大夫垂眸立在一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药箱边缘一道旧痕——那是当年裹着阿忆襁褓的破布条勒出来的印子。
阿忆怔在原地,浑身发颤,不是冷,是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胀。她从来只知自己是医官养大的孤儿,从未听过生父战死、生母冻毙,更不知母亲临终前竟还有那样一句话。那话太重,重得她不敢抬头,怕一抬眼,泪就砸在地上,碎成八瓣。
“李嬷嬷。”没砚子终于转向她,语调平缓得近乎温和,“你克扣份例,是觉得阿忆姑娘不够格用上等银霜炭?还是觉得,一个战死沙场、保我西北三州百姓十年不受胡虏铁蹄践踏的将军之女,不配在侯府暖屋里喝一碗热汤?”
李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老奴……老奴该死!老奴糊涂!老奴只道……只道姑娘是……是医官家的野丫头……”
“野丫头?”没砚子忽而低笑一声,那笑声却不带半分暖意,倒像朔风刮过戈壁滩上的枯骨,“你可知陇西军中,但凡姓阿的将士,提起‘阿将军’三个字,都要朝嘉峪关方向磕个头?你可知去年冬,胡人围困肃州七日,城中断粮,是阿将军率三百死士夜袭敌营,夺回粮草,才救下满城老幼?你又可知,他战死那日,怀里还揣着没写完的家书——信上说,‘若吾儿阿忆尚在,望她平安长大,莫惧风雪,因父已替她挡尽世间寒凉’。”
他声音陡然沉下去,像刀锋刮过石面:“你说她是野丫头?那你告诉我,谁家的野丫头,配得起这样的父亲?”
李嬷嬷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哭不出声,只有一串串浑浊泪水砸在砖缝里,洇开深色水痕。
老夫人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李氏,即日起,卸去内务管事之职,罚奉三年,闭门思过。梧桐院一切用度,自明日起,按府中三等姑娘例支取;另拨两名粗使婆子、一名针线上人,专司照料阿忆姑娘起居。若再有疏漏……”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紫檀扶手:“便去祠堂跪着,抄《女诫》百遍。”
“是……是……”李嬷嬷哽咽应下,额头抵着地,再不敢抬。
没砚子这才转身,看向阿忆。少女仍僵在原地,手指死死绞着袖口,指节泛白,眼睫湿重,一滴泪悬在下眼睑边,将落未落。她没哭出声,可那副强撑的样子,比嚎啕更让人心口发紧。
他忽然朝她伸出手。
阿忆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立刻意识到失礼,慌忙低头,肩膀微微抖着。
没砚子的手停在半空,并未收回,只静静等着。
片刻,阿忆咬住下唇,极慢、极轻地将手搭在他掌心。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缰持剑留下的薄茧,轻轻一拢,便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住。那力道很轻,却稳如磐石。
“走。”他说,“先去梧桐院换身干衣。”
阿忆被他牵着往外走,脚步虚浮,像踩在云上。经过没昀身边时,她飞快瞥了一眼——世子正望着她,眼神不再是初见时的疏离与轻蔑,而是某种沉甸甸的、翻涌着愧疚与震动的东西。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垂下手,指尖无意识蜷起,捏皱了袖口金线。
走出福寿堂,雨势稍歇,天光从云隙间漏下几缕,斜斜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映出细碎的光。阿忆低着头,只看见自己绣着玉兰的鞋尖,和前面那人玄色袍角沾着的几点泥星。
“小舅舅……”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为何……帮我?”
没砚子脚步未停,侧眸看她一眼。雨后的空气清冽,他眼底却像燃着一小簇幽火:“你记得我从前在陇西说过的话么?”
阿忆茫然摇头。
他低笑:“我说过,陇西人最敬两种人——一种是肯拿命护百姓的将军,一种是肯拿命护孩子的娘。你爹是前者,你娘是后者。”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而我,欠他们一条命。”
阿忆心头巨震,愕然抬头:“您……”
“十年前,我随父巡视边关,遇伏,重伤坠崖。”没砚子望着远处雾蒙蒙的远山,语调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是阿将军带人搜了三天三夜,在狼窝里把我扒出来。他背上被狼爪撕开三道深口,血浸透铠甲,还硬扛着把我背回营帐。大夫说我能活,全靠他那一口气吊着。”
阿忆脑中嗡的一声,所有零散的碎片突然拼合——为何他初见她便无端温和?为何他听闻克扣份例便雷霆震怒?为何他执意要她唤一声“小舅舅”?
原来不是施恩,是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