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认识我爹?”她声音发颤。
“何止认识。”没砚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她双眼,“他救我时,曾指着远处祁连雪山对我说:‘世子莫怕,这山再高,也高不过人心;这雪再冷,也冷不过人心。只要有人记得,风雪就冻不死人。’”
他伸手,极轻地拂去她鬓边一缕被雨打湿、粘在皮肤上的碎发。指尖微凉,触感却烫得阿忆一颤。
“阿忆。”他第一次叫她名字,尾音低沉,像琴弦轻颤,“你爹娘记得你,大夫记得你,二姐记得你,现在——我也记得你。”
阿忆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却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再抬头时,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鼻尖也红红的,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暴雨洗过的星辰。
“谢谢小舅舅。”她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以后……我也会记得您。”
没砚子眸光微动,似有暖流掠过冰层。他没说话,只重新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这一次,阿忆没有退缩,小小的手在他宽大的掌心里,慢慢放松下来,指尖试探着,轻轻回握了一下。
梧桐院到了。
阿忆推开院门,眼前景象让她愣住——方才还冷寂萧索的小院,此刻竟焕然一新。廊下新挂了两盏防风纱灯,灯罩绘着淡雅玉兰;阶前青砖被擦得锃亮,倒映着天光;窗棂上,不知何时钉好了厚实的棉帘,边缘还缀着细密的绒边。最让她心头发烫的是,屋檐下新搭了个小小的木架,上面并排挂着两件东西:一件是她昨日晾着、被雨打湿的薄袄,已被仔细熨平,叠得整整齐齐;另一件,却是件崭新的、月白色的斗篷,领口一圈柔软的雪狐毛,在微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阿忆怔怔看着,喉头滚动:“这……”
“胡安置办的。”没砚子松开她的手,示意她进屋,“炭盆已备好,汤婆子煨着姜汤。你先暖身子,换身干衣。”
阿忆点头,刚抬脚,又想起什么,转身急急道:“小舅舅,阿忆还有一事相求……”
没砚子挑眉:“说。”
“我……我想学医。”她仰起脸,眼中水光未退,却燃烧着灼灼火焰,“大夫教过我认药、切脉,可他总说,女子行医艰难,让我莫抱太大指望……可我不想只做被人护着的人!我想……我想将来也能站在病榻前,亲手救人!就像我爹护着百姓,我娘护着我那样!”
院中一时静极。
风掠过新挂的纱灯,灯影轻轻晃动,在没砚子沉静的眉宇间投下浮动的暗影。他久久凝视着阿忆,那目光深邃得像古井,映着少女眼底不肯熄灭的火苗。
许久,他忽然转身,从廊柱阴影处取下一样东西——是一把乌木柄的短匕,刀鞘朴素,却隐隐透出凌厉寒气。
“陇西军中,新兵入伍第一课,不是练刀,是识药。”他拔出匕首,刃身映着天光,冷冽如霜,“因为战场之上,一株止血的止血草,有时比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更救命。”
他将匕首连鞘递向阿忆:“拿着。”
阿忆迟疑着接过,入手微沉,木质温润。
“明日辰时,到西角门。”没砚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带你去药圃。那里,有比书本上更真实的生死。”
阿忆攥紧匕首,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鞘身,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上来,却倔强地仰着下巴,不让它落下。
没砚子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玄色身影穿过微光斑驳的庭院,步履沉稳,背影挺拔如松。阿忆站在门口,望着他渐行渐远,直到那抹玄色融入回廊尽头的光影里,才终于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湿润,有新炭燃烧的微香,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龙脑香的清冽气息,悄然萦绕在她鼻尖,久久不散。
她抬手,轻轻抚过匕首冰冷的鞘身,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原来风雪真的可以被挡在门外。
原来有人记得,比遗忘更有力。
原来这世上,真有光,能照进最冷的屋子,最暗的角落。
阿忆转身,推开了那扇曾让她无数次瑟缩的房门。
屋内,炭盆里红焰跃动,暖意融融。姜汤的辛辣香气氤氲在空气里,温柔地包裹住她。窗台上,那株玉兰在微光中静静绽放,洁白的花瓣边缘,凝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将坠未坠,映着窗外流转的天光,折射出细碎而坚定的光芒。
她走到窗前,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颗水珠。
水珠滚落,无声无息,坠入泥土。
而新的光,正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