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的信,我晚些再读。”他道,声音低沉,“眼下,先吃饭。”
老夫人蓁看着那封信被收走,看着叶蓁终于依言,在没昀下首那个空着的位置,缓缓落座。那位置,离她不过三步之遥。她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佛珠,一颗,又一颗。珠子冰凉,可掌心却渐渐沁出汗来。
晚膳是素净的几样:翡翠白玉羹、荷塘小炒、清蒸鲈鱼、一碟酱瓜。老夫人蓁食不下咽,只拨弄着碗里的米粒。没昀安静用膳,举止如常,可夹菜时,一双筷子却几次悬在半空,迟迟未落。没砚子则替叶蓁布了两次菜——一次是剔了刺的鱼肉,一次是软糯的莲子羹,汤匙稳稳递到她手边,指尖未触分毫,却烫得她指尖发麻。
阿忆端着一盏温热的红枣桂圆茶进来,放在叶蓁手边,又飞快地退了出去。叶蓁捧起茶盏,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她小口啜饮着,甜丝丝的暖流滑入喉咙,竟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惶然。
饭毕,撤席。老夫人蓁扶着婆子的手起身,临出门前,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叶蓁身上那件金线小袄,又掠过她低垂的、微微发颤的睫毛,最终落在没砚子脸上。她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被门帘掀动的微风卷走。
堂内只剩下三人。
没昀起身,对没砚子颔首:“小舅舅,我还有几份军报要回,先告退。”
没砚子点头:“去吧。”
没昀目光在叶蓁身上停留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最后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转身离去,步履沉稳,背影消失在廊柱阴影里。
门帘落下的刹那,没砚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雨声。”
叶蓁猛地一颤,茶盏差点脱手。
他走近一步,站在她面前,玄色衣摆垂落,几乎要触到她膝上的裙裾。他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她苍白而惊惶的脸。
“害怕?”他问。
叶蓁喉头哽咽,用力摇头,发鬓上一支素银簪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投下细碎的影。
“那就记住今天。”没砚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烙印,“记住你坐在这里的位置,记住你身上这件衣裳,记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仍紧攥着衣袖、指节发白的手,“……记住,你不必永远缩在伞下。伞,可以为你撑,也可以,由你自己举。”
他直起身,袖袍轻拂,转身欲走。
“小……小舅舅。”叶蓁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异常清晰。
没砚子脚步微顿。
叶蓁鼓起全身的勇气,抬起头,迎向他的视线。烛光下,她眼尾微红,泪水并未落下,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像被雨水洗过的星子,映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孤注一掷的澄澈。
“谢谢您。”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陇西山野间未曾被磨蚀的韧劲,“……不是谢您为我撑伞。是谢您……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站得这样直。”
没砚子背对着她,身影在烛光里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极轻地、极缓地,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隔着玄色锦袍,传来沉稳而有力的搏动。
咚。咚。咚。
像一面被雨水浸透的鼓,在寂静的夜里,第一次,为自己擂响。
他迈步离去,玄色身影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唯有那抹挺拔的轮廓,在门楣的剪影里,久久未散。
叶蓁独自坐在空旷的厅堂里,烛火温柔地舔舐着她的侧脸。阿忆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默默收拾着案几,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窗外,雨声渐歇,檐角积水滴答、滴答,敲打着青石板,节奏安稳,仿佛天地间最古老的更漏。
她慢慢松开一直紧攥着衣袖的手,摊开在膝上。掌心汗湿,却不再冰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纤细,指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韧,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边缘泛着健康的粉。
这不是一双只会躲在角落、数着炭银过活的手。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袖口金线绣成的缠枝莲纹。金线微凉,却在烛光下流淌着沉静而内敛的光泽。
原来,被珍重以待,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施舍的怜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恩典,而是……有人俯身,为你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然后,将你轻轻扶正。
梧桐院外,夜色如墨。一盏孤灯在廊下摇曳,映着青砖地上蜿蜒的水痕,一直延伸向远方幽深的庭院深处。
而那盏灯下,似乎有个人影,长久伫立,玄衣如墨,静默无声,仿佛一尊守夜的石像,将整个可府的夜色,无声地纳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