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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侯府孤女(六)(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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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寿堂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檀香气息却压不住空气里陡然凝滞的寒意。李嬷嬷跪在冰冷金砖地上,左颊高高肿起,指印清晰如刻,嘴角渗出血丝,混着未干的泪痕,在烛光下泛出惨淡的亮。她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双手死死抠进砖缝,指甲翻裂,血珠渗进缝隙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老夫人蓁面色铁青,手里的紫檀佛珠停在半空,珠子一颗颗静默,再无往日拨动时的笃笃轻响。她目光扫过李嬷嬷,又缓缓落向没昀——世子垂眸坐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边缘,神色未变,可那玉佩上新添的一道细痕,是方才听闻“梧桐院无炭”时,他拇指猝然一滑,生生刮出来的。

没砚子立在堂中,并未落座。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袖口微敞,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正垂在身侧,指节修长,骨节处泛着冷白的光。他目光淡淡掠过李嬷嬷,又抬起来,落在叶蓁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阿娘,梧桐院的炭,月初三就该拨下去。可今日已是初七。阿忆冒雨送伞,只因姑娘屋里冷得连铜炉都结了霜。”

话音未落,叶蓁喉头一紧,猛地呛咳起来。胡安立刻上前,递上温茶,却被他摆手挥开。他咳得肩膀微颤,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却硬是把那阵窒息般的闷堵咽了回去,只抬眼看向老夫人,声音哑得厉害:“……娘,儿记得,去年冬,梧桐院炭银,拨的是二两八钱。”

老夫人蓁眼皮一跳,没应声。

“今年呢?”没砚子问。

胡安立刻上前一步,垂首道:“回世子爷、可爷,今年梧桐院炭银,账房记的是……一两五钱。”

满堂寂静。连檐角铜铃被风撞出的微响都清晰可闻。

老夫人蓁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是账房记岔了。”

“记岔?”没砚子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叫人脊背发凉,“账房总管是我亲自从陇西带回来的老账房,三十年没写错过一笔银钱。他若记岔,倒该问问,是谁日日盯着账册,亲手批红?”

目光如刃,直直劈向李嬷嬷。

李嬷嬷浑身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竟连哭都哭不出了。

老夫人蓁手指倏然收紧,佛珠勒进掌心,疼得钻心。她忽然想起昨儿午后,李嬷嬷端来一碗银耳莲子羹,说是在佛前供过,特意给老夫人养神。那时她还夸了句“你办事,我放心”。原来这“放心”,是放在这等地方。

没昀终于动了。他搁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案上,发出清脆一响。他起身,走到李嬷嬷面前,俯视着她,声音平静无波:“李嬷嬷,我幼时乳母病重,你替她熬药,熬错一味,致其腹痛如绞,三日后殁了。当时你说,是灶下小婢打翻了药罐,药渣混了。后来查实,是你嫌那乳母病中晦气,克扣了药材,又怕事情败露,才调换了药方。”

李嬷嬷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跟府里几十年,忠心是有的。”没昀顿了顿,目光扫过老夫人蓁微微发白的脸,“可忠心,不该只对着主子的耳目,更该对着主子的心。二姐临终托孤,把雨声交到咱们手里,不是交给你李嬷嬷的私库。”

他转身,朝老夫人蓁深深一揖:“娘,梧桐院的事,儿子有失察之责。请娘允准,即日起,梧桐院份例,照世子正院标准拨付。另,李嬷嬷克扣所得,尽数追缴,充作梧桐院四季衣料胭脂之资。她……”他略一停顿,视线扫过李嬷嬷肿胀的脸,“……罚奉三年,逐出内院,发去庄子上洒扫。”

“不可!”老夫人蓁脱口而出,随即察觉失态,闭了闭眼,再睁时已换上疲惫的倦意,“昀儿,她到底伺候我一场……”

“娘。”没昀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若今日饶了她,明日谁敢信,咱们可府的规矩,是写着看的?二姐在天之灵,又如何能安?”

老夫人蓁喉头滚动,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她慢慢松开攥紧的佛珠,任其簌簌滑落掌心,砸在膝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砚子这才上前一步,声音缓和了些:“阿娘,梧桐院既已升格,姑娘身边便不该只一个阿忆。胡安,明日一早,从外院挑两个妥当的粗使婆子,一个伶俐的二等丫鬟,送去梧桐院听用。再让针线房赶制两套新冬衣,务必今日送到。”

胡安躬身:“是。”

没砚子又看向叶蓁,语气温和却不容推拒:“雨声,你先坐下。今儿这顿饭,本就是为你接风,也是为二姐尽孝。你坐这儿,便是府里正经的表姑娘,不是谁院里的影子。”

叶蓁僵立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嵌出血来。她想低头,可脊背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绷得笔直。她不敢看没昀,更不敢看没砚子,只觉满堂目光如芒在背,灼烧着她的耳根、脖颈、乃至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敢”,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忆却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叶蓁脚边,仰起脸,泪珠大颗大颗滚落,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欢喜:“姑娘!您听见了吗?您是表姑娘了!您不用再躲着人走了!”

那声“姑娘”,喊得又亮又脆,在寂静的堂里撞出回响。

叶蓁浑身一震,下意识去看没砚子。

他正望着她,烛光映在他眸底,深邃幽暗,却奇异地没有审视,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笃定的暖意,仿佛她本就该坐在这里,如同枝头本就该有花,春日本就该有雨。

她忽然想起方才雨中,伞沿滴落的水帘,他袍角湿透的深色痕迹,还有那贴着她手臂、带着龙脑香与体温的坚实触感……原来那不是幻梦,是实实在在的、有人为她撑起的一方晴空。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野瞬间模糊。她慌忙垂下眼睫,生怕那点湿意坠下来,狼狈不堪。可就在低头的刹那,她看见自己身上那件蜀锦绣金线的小袄——琼华姑姑亲手缝的,针脚细密,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这件衣裳,她昨日还因它太过华贵而不敢穿,只悄悄藏在箱底,怕被人笑话小家子气,配不上这等料子。

可如今,它就妥帖地穿在她身上,熨帖着肌肤,暖意从布料渗进来,一直熨到心口。

她吸了吸鼻子,终于抬起手,极轻、极慢地,在没昀与没砚子之间,寻了个空隙,将那张薄薄的、叠得方正的素笺,轻轻放在了紫檀案角。

纸页微颤。

没砚子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片刻后,伸出手,指尖拂过信封上熟悉的、属于二姐的瘦金体字迹。他并未拆开,只是将信拈起,收入袖中,动作自然得如同收起一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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