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去祭祀梁父山。
和泰山相比,梁父山真的是一个小山包。就子央这种恐高的人都不觉得梁父山能让自己产生恐惧。
在出发前,子央问始皇帝:“为什么要去梁父山祭地?”
梁父山何德何能成为封禅的场合之一?
始皇帝说:“此处是古人眼里的灵魂归宿,死后灵魂归于梁父。”
子央还是有些不太懂。
看子央一副懵懂的样子,始皇帝说:“人死后,这就是归宿。”
子央以为这是地府或者幽冥,她觉得距离死亡太远,也觉得自己受到的教育对死亡没有太多重视,对古人这种执着于生死的事情有些想不透。
她对着始皇帝点头:“阿父,我明白了”。
实际上没明白,也不想明白。
随后始皇帝开始登山,在梁父山的山顶祭祀土地。
周围奏响秦乐, 送上太牢,始皇帝穿着黑色的礼服登上祭坛。
禅地玉册被装在匣子里送上祭坛,放在了放祭品的桌子上。
始皇帝对着桌子跪下叩拜,子央在一边看着,心里默念自己起草的文稿。
【皇帝臣政,敢昭告于皇地祇:
臣政,受命于天,君临万邦。仰承昊天上帝之明命,俯赖皇地祇之厚德。自即位以来,夙兴夜寐,不敢荒宁。赖地祇之灵,山川效祉,百谷用成,兆民用康。
今封禅既成,敢不报地之功?谨以玉册,瘗于岱宗之下,以谢地祇养育之恩。愿地祇永绥后土,保我黎民,社稷万年,子孙千亿。
臣政,稽首再拜】
随着太祝的唱礼,子央随着始皇帝一起俯身再拜,抬头后看到卫士在祭台下挖了坑,把装着玉册的匣子埋在了地下。
封禅完成。
大家还要在山下住一段时日,这段日子不会太长,目的是要迷惑外界,不让他们猜到具体的祭祀日期和流程步骤。
始皇帝担心有人把两卷玉册挖出来,想要在这里多待几天,让祭祀的痕迹稍微淡化一些,令外人猜不到玉册埋在哪里。
整个队伍转移到旁边的高里山驻扎。
高里山是后来的蒿里山,眼下这里还没有成为后来有名的“鬼都”。高里山是一个很吉利的名字,而在魏晋时期,这里变成了蒿里山,“蒿里”,意为死人里巷,这座山在换了名字后与“鬼魂归宿”深度绑定。
也正是来到这座山,和李二凤聊起来为什么要祭祀梁父山,子央才知道后来的梁父山为什么落魄了,反而是蒿里山声名大振。
传说有七十二位君王在泰山封禅,都是遵循着泰山祭天梁父山祭地点模式。梁父山作为泰山脚下的小山,长期以来被视为祭祀大地的固定场所。
秦始皇虽然自创了许多制度,但在封禅这一大典上,他依然遵循了“下泰山之阴,禅于梁父”的路线,以显示自己是继承了上古圣王的统绪。
说得更明白一点,梁父山才是“地主”,祭祀这里,是在祭地;而蒿里山在魏晋后因为佛教传入,是地府,祭祀这里,是在祭鬼。
先秦的人认为人死后归于大地,在九泉之下有亡者的国度。和后来的佛教地府以及灵魂轮回的说法并不相同。
大地之神乃是上古神祇,佛教影响下的地府乃是后天神祇,所以梁父山的职能渐渐地被泰山帝君给拿到了,所以梁父山作为正统的祭祀之所渐渐被遗忘和边缘化。
子央就很感慨。
李二凤问她:“你不说你们是学史的吗?怎么没学这个?”
子央说:“我刚入门,再说了,民俗是我们的选修课,尽管老师建议我去学习,我也觉得有必要认真学,可我还没到选这门课的时候。”
李二凤惊讶:“你这属于刚入门?看着不像啊!对了,你们是不是学得很精细,还分门派?”
子央皱眉:“门派?你是说跟着不同的老师,就默认为跟了不同的师祖,是吗?的确有,但是我刚入门,还接触不到太多。”
李二凤就很有兴趣,问道:“你多说点,反正现在闲着,一起聊啊。”
子央对他上下观察了一下,就说:“聊可以,但是我这人不做赔本生意,想聊啊?拿你知道的来换啊!”
“好说。”李二凤已经开始想着怎么编纂点东西糊弄子央,子央想从他这里得到真正的史料很难。
子央就说:“如果俯瞰整个历史学,有三大门派,但是因为我刚入门,现在还没接触到。我能接触的就是师承关系和地域学术传统导致的门派区分。
我给你举个例子,前者的师承关系,这个好理解,导师的研究方向、方法论偏好,往往会形成‘学术家族,带出来的弟子们,在选题、文风,甚至学术评价体系上都会有一脉相承的印记。
另外一个就是地域学术传统,不同学校有自己的强势领域。比如某些学校以考古学和出土文献见长(重实物证据),某些则以思想史或社会史闻名(重理论阐释)。我们学校就比较重视实物证据。”
“对,毕竟你们挖得多。”
李二凤在脑子里飞快地分析,如果庞大的史家弟子们分派系,那么朝廷供养这些不事生产的弟子们要花大笔钱粮,就算是这些钱粮食不是官府供给,是民间家庭养育,也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作为一个曾经的皇帝,李二凤太清楚民间供养这些不事生产者的极限了,往往是数个家庭甚至是一个村庄来供养一个读书人。
如果把权贵、学者、出家人,士卒都算上,能养得起分门派的史家弟子最少也是盛世。
鉴于子央以前露出了一些口风,说是开元盛世之后就是天宝年间,李二凤推断,天宝年间出现了安史之乱,安史之乱平定后,就该是漫长的恢复期,最少要休养生息三五十年。
就算这样,也未必能恢复到开元年间,也就是说,在安史之乱的一百年内,是无法供养庞大的读书人群体。
从史学家分门派这件事来看,子央的确不是唐朝人。因为在独尊儒术的环境下,史家弟子有这么多人,儒家弟子的人数更多,唐朝做不到供养大量读书人。
子央这时候李二凤:“我说完了,该你说了。
李二凤就说:“你随便问,我只说一件。”
子央点头:“我说一件,你也说一件,很公平。
人家一直夸你是个好皇帝,是圣明天子,但是在我们学史的人看来,民间评论和史家评论不一样,大部分时间双方评价不能一致。
我老师说,贞观盛世的背后,是你通过血腥政变上位为开端,以晚年求仙服丹的昏聩行为作结尾,中间不好评说,毕竟你逼着起居注官改了史,有些内容是存疑的。并且有些地方的记录一笔带过,史官可以模糊了一些事,比如你和杨氏之间。
我不问正史,我就问野史。
你为什么要霸占弟媳杨氏,是因为收继婚的风俗?是因为你们早先就彼此暗送秋波?还是因为她出身弘农杨氏?抑或者真的只是贪图美貌?"
李二凤很生气:“你问这个干嘛?”
子央说:“如果是因为收继婚这个胡人的风俗,我能研究一下你们老李家到底是胡人还是汉人。不是我有门户之见我祖上就是沙陀人,我不歧视外族,我就是纯好奇。
如果你们是胡人,那么李承乾的匈奴做派就是能解释得通了,他之所以造反,也能寻找到新的方向来解释。”
李二凤觉得自己今天未必能忍住杀意。
他认为子央永远在往自己的伤口上撒盐。
子央接着说:“要是之前你和杨氏互相暗送秋波或者是贪图她的美貌,那只能说你道德败坏,我等会儿肯定呸你一口。
如果是因为对方乃是弘农杨氏的女儿,我只能说大哥,你真是好样的!为了赢得弘农杨氏的支持,能把自己打包送给弟媳,真乃是…………抱歉,我这人编不出瞎话,总之我要鄙视你。”
李二凤深呼吸后再深呼吸,说道:“你换个问题,只要你愿意换,我告诉你两件事。”
“哇啊!”子央忍不住感慨:“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居然愿意多送一件事,难道是真爱。”
“还要不要问?"
“问,肯定问。”子央说:“既然你答应告诉我两件事,第一件,你临摹兰亭序怎么样?我想让你给我临摹出来,我想观摩一番。”
李二凤瞬间眉飞色舞,他欣赏子央,其中就有欣赏子央书法的原因。
“这个好说,不如趁着现在没事,你我在高里山留下字迹,如何?”
子央点头:“好啊好啊!”
虽然到处乱写“某某某到此一游”很没品,但是这在日后是文物!
子央还是愿意写的。
从泰山到临淄,秦时是三百里,驿站急传是一天时间,骑马是两到三天,坐马车是三到五天。
张良在子央他们移驻高里山的时候已经来到了临淄城前面。
临淄,这是一座百万人居住的大城。这是当下的手工业与商业的“世界工厂”,也是思想与娱乐的中心。
张良现在看到的是厚达三十米的城墙,光看这段城墙,都觉得这是一座巨大的堡垒。
张良站在这里,也觉得如果不是齐王建出降,秦国硬啃,三年也啃不下这临淄这个硬骨头。
张良都这样想了,齐人更是这样想。
这也是为什么齐人一直不服秦人管束。除了因为地理位置上相距甚远,还因为齐人打心眼觉得自己没输。
要不是齐王建这个软骨头的大王,现在这里还是齐国,稷下学宫的钟声还在响,临淄比现在更繁华,更热闹。
张良知道,这里才是刺秦的好地方。
他坐在马背上,对着临淄的城墙看了很久,随后跟身后的人说:“走,进城。”
在高里山中,始皇帝和几个孩子也在谈论临淄城。
临淄作为齐国的都城,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完的。
因为几位公子都进过临淄城,反而是始皇帝和子央没去过,始皇帝讲了几句后,就是李二凤和几个弟弟为妹妹介绍临淄。
在李二凤的讲述中,找当官的,去小城;
找老贵族,去大城西北部的高台附近;
找大富翁,去大城北部的商业街周边。
这种“仕者居小城,富者居市旁,贵族居高台”的分布,构成了秦代临淄独特的城市社会生态。
子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
临淄是一个“回”字形的城池,由大城和小城两部分组成,形成了独特的“大城咬小城”格局。
小城,也就是宫城,位于大城的西南角,是政治中心。这里曾是齐国国君居住和处理朝政的地方,拥有高大的宫殿群。
大城包围着小城,是官吏、平民、商人和手工业者居住的区域。这里街道纵横,拥有十三座城门和十条宽阔的干道,最宽的道路可达八丈六尺六寸(二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