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补充了一点,现在的咸阳,经过几代秦王的经营,也才有八万户家庭,可现在的临淄,有十多万户家庭,人口超过了百万人。
所以治理齐郡对于秦人来说是一件很有挑战的事情。
这也就是为什么齐郡难治理,齐人打心眼里看不上秦人。这和赵人和楚人还不一样,无论是赵人还是楚人,都败于秦人,对秦人恨之入骨,不敢对秦人有任何轻视之心,把秦人当作世仇来对待。齐人就看不起秦人,觉得秦人就是西边来的蛮夷。
用一句子央能理解的话来说,那就是“秦人都是臭外地的,来我们齐国要饭来了。”
齐人看不起秦人,偏偏有些方面秦人还真的不争气,比如说商业。
秦国商业匮乏,几乎是全民耕种,除了种地就是打仗,就算是有商人,也是数目极少,形成不了商业环境。在秦法的约束下,就是路边的一把野草,也有其存在的价值,也要为大王东出函谷一统天下贡献野草的力量。
秦王们把秦国的所有资源,无论是喘气的不喘气的都押上了赌桌,甚至把自己都押上去了,为的就是要一统天下。
齐人则不然,自始至终齐国都很松弛,给人的感觉齐人一直很富裕,每个人都在享受生活。对秦人那种苦巴巴勒紧裤腰带为了一统天下的行为由衷地看不上,也不理解。
子央不信富足的临淄没有穷人。
她就问:“阿父,诸位兄长,临淄城那么富足,里面有穷人吗?”
这话刚问出来,去过临淄的几位公子一起笑起来。
公子远笑着说:“傻子央,哪里都有穷人。”
始皇帝说:“不需要你兄长们回答你,阿父就能回答,有个词是‘三老冻馁',民间的‘三老'(德高望重的老人)在齐王治下受冻挨饿,你想啊,他们都食不果腹,别说那些庶民黔首们了。”
在战国初期,齐国社会矛盾激化,贫富分化达到了极点,百姓将收入的三分之二(“民参其力,二入于公”上交公室,自己只留三分之一维持生计,一旦遇到灾荒或疾病,立刻陷入绝境。
子央听到的都是流于表面的,但是始皇帝说了一句:“都骂朕是虎狼之君,朕可没让治下的黔首大片冻死饿死,更没动不动就砍掉他们的脚。”
子央很赞成这话,倒不是因为历代秦王仁慈,而是冻死饿死的秦人是他的士卒,大片死亡意味着秦王的争霸事业要推迟,比起剥削这些黔首,他们更愿意东出。
提到砍掉脚这种肉刑,的确是没有动不动就执行,但是触及秦法必要执行,和其他六国比起来,秦国是能给出个理由的,比如说在路上倒了一盆灰都已经犯了秦法,该交罚款。
什么样的罪对应什么的罚,大部分肉刑是在脸上刺字,对于盗窃这种罪行,就要砍手砍脚了。其他六国大部分时间连个理由都没有。
秦法严苛,严苛到能牵扯到贵族的地步,商鞅为了推行新法,甚至对太子的老师公子虔施以刑(割鼻),对公孙贾施以黥刑。
这种“刑上大夫”的做法虽然体现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也极大地扩大了肉刑的威慑范围,使得肉刑在秦国政治生活中占据了核心地位。
今日的谈话,让子央生出了想要深入临淄城去看看的心思,从别人嘴里听到的远没有自己看到的更深入自己的心灵。
子央就和始皇帝商量:“阿父,我想现在就去临淄,我想单独一个人去临淄。”
始皇帝不同意:“你等等,咱们一起去,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公子高说:“是啊,一家人出行,你不能先走。”
妹妹,你不合群啊!
子央说:“反正我要隐藏自己的身份深入临淄,我要在各处游玩。”
李二凤说:“你想游玩,这很简单,回头住进雪宫,兄长带你出来玩。”
看到大家都反对自己一个人出行,子央也没坚持,因为在临淄待的时间长,子总能找到机会出来玩耍。
她就问:“雪宫,是正宫还是行宫?”
对于秦国来说,咸阳宫才是正宫,章台宫是行宫,但是自昭襄王开始,秦王都居住在行宫中,处理事情都在行宫,除非发生了重要的事情才会回正宫。
李二凤说:“雪宫和柜台都是行宫,齐国的正宫有两处,分别是姜姓吕氏建造的桓公台,后来田氏代齐后,妫姓田氏建造了新宫,就舍弃了桓公台。
后来乐毅伐齐,新宫被燕人一把火烧了,虽然又重建,就以舒服而言,雪宫更合适,柜台就是个高台,用来举办宴会非常适宜,就是不能住人。咱们去了临淄,有雪宫和新宫两处地方可以选。”
李二凤建议始皇帝:“阿父,雪宫更舒适一些,您和妹妹住着更方便。”
他这么说是为始皇帝考虑,始皇帝连日奔波,已经很疲惫,虽然最近天气好,但是对始皇帝和子央来说,一天当中温差很大,早晚都会发闷。雪宫更适合始皇帝和子央居住养病。
始皇帝听出他这番安排的用意,心里多少一点情绪波动,最起码太子还是关心家人的。
他就说:“不,雪宫虽然舒适,却不是正宫,朕要带着你们住到新宫去。”
现在的始皇帝非常看重名分正统,就是要告诉齐国人,皇帝是他们新的王!
李凤看他坚持,也就没再劝。
晚上大家从始皇帝的帐篷里出来后,一个侍卫悄悄地进入了帐篷。
侍女正在给始皇帝铺床,始皇帝靠着凭几坐着,看寺人给香炉换香料。
如今天气热了,各种小飞虫出现,并且驻扎在野外,本来虫蚁就有很多,为了晚上能睡得好,晚上点的香里面就有灭蚊虫的作用。
香炉里面冒出香烟,寺人们赶紧把帐篷的帘子放下,各处查看,就怕漏风。
侍女已经把床榻铺好,躬身出去,掀开帘子离开了。
侍卫这才凑上前,进入帐篷的侍卫都没带兵器,而且都是始皇帝的心腹。得到允许后靠近始皇帝,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始皇帝先是皱眉,接着就是一脸不可置否。
“你说的是真的?”
侍卫点头:“有人听到看到了,说是乌云悬于头顶,长安君对着乌云吹口气......总之,她吹完云开雾散,天气放晴。”
始皇帝点头,对侍卫说:“不要大肆传扬,就当不知道。”
侍卫听了尽管不理解,还是领命离开。
在始皇帝看来,这种事情传出去对秦而言有大利,但是对子央而言,是弊大于利。
她不是储君,却有天命在身,或者是说有些神异之处在身,让太子怎么想?让众臣怎么想?让天下怎么想?
他忍不住叹口气,把手里的书简扔到了一边。
寺人赶紧上前捡起,收拾起来,用丝绸袋子把书简给装好放在了架子上。
昌带人抬着水进来,躬身跟始皇帝说:“陛下,洗漱吧?”
始皇帝点头,吩咐昌:“拿一件厚衣服来,朕披一会儿,有些冷了。”
昌赶紧让人把一件丝绸夹木棉絮的披风拿来,给他披上。
始皇帝问:“长安君睡下了吗?”
昌说:“奴让人去问问。”
“算了,太晚了,让她睡吧。”
子央在帐篷里正在挑衣服,最近几天昼夜温差大,中午恨不得穿夏衣,晚上要穿秋衣,还是那种厚秋衣。
子央的帐篷里也点燃了驱虫的香料,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和这种香料犯冲,反正感觉锁骨这里有一种压迫感,就好像大气压强压着锁骨,让她呼吸不畅。
还要在这里住几天,子央打算好好的运动一下,就跟云说:“找那些走动起来不裹着腿的衣服。”
子央的衣服,现在这个季节能穿的都是长孙皇后派人送来的,每件都很精美,每件都是淑女穿的衣服,并不适合大步走路,更不适合子央攀山越岭。
云把衣服翻来覆去地找了一遍,跟子央说没合适的。
云说:“要不然咱们去临淄做衣服,听说临淄什么都有,能买各种衣服。”
“唔,我想私人订制。”子央想给自己做几条裤子,夏天穿的,要轻薄透气。如果可以,还想给自己做几件内衣。
子央立即问:“咱们还有多少钱,我要多做几件。”
云算了一下子央的钱,说道:“够用,您就是做一车也够了。”
子央又去看了看鞋子,她觉得长孙皇后送来的鞋子都是鞋面美丽,鞋底子穿着就各有各的痛苦,大部分鞋底子都很薄,路上小石头又多,她想找人把自己的鞋底加厚。
有了而这种想法后,子央催着霞给自己磨墨,她要列一份“临淄旅游攻略”,要把自己的一些计划都写上。
夜深了,两个侍女不断打哈欠,子央密密麻麻写了很多,甚至连采购新香料都写了出来,磨出来的墨都让她用完了,她把笔递给霞,让她洗笔,随后说:“不早了,咱们睡吧。”
子央倒头就睡,夜里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爸妈去爬泰山,两人的表情都很沉重,和一众来泰山旅行的人比起来,显得心事重重。
在泰山脚下,卖拐杖的小贩在招揽生意,跟子央爸爸说:“哥,给你和嫂子买一根登山杖吧,没这东西你们上不去。”
子央爸爸想了想,摇了摇头,和子央妈妈一起走了过去。
卖登山杖的小贩说:“哥,山上的贵,不划算,我给你便宜点。”
子央爸妈走到了台阶边,两人一起跪下,磕头后再上一层台阶,周而复始,要边磕头边上山。
周围的人绕开他们,很多人拿手机在拍。
上年纪的人看到就说:“这也是可怜,家里肯定有病人,没法子了,只能来求神了。”
就有人说:“也该去峨眉山普陀山,怎么来泰山了?”
子央跟着他们,已经哭成泪人了,不停地说:“都是我不好,你们别磕了。你们这样没用,封建迷信要不得啊!你们就该去找医生啊!要是找不到医生,或者医生都救不了,就不要管我了,医生都没招的事情,你们就该放弃我,你们这样子,我很难受啊!”
子央在梦里想到自己一个月十万块钱的各种费用,再看看爸妈现在一层台阶磕一次头,就觉得自己不值的。在这种事情上她没一点配得感,又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报销后一年几十万的医药支出也承受不了。
何况家里还有爷爷奶奶,他们也是医院和药店的常客,子央觉得爸妈如果在自己变成植物人后放弃自己,自己是能理解。
可他们没放弃,这让子央感动的同时,觉得焦虑痛苦,她想尽快回到爸妈身边。
醒来后天已经亮了,子央哭得眼睛都肿了,咬着被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论云和霞怎么劝都不行。
云没办法只能去找始皇帝,始皇帝想去看看子央,但是子央是个女孩,又躲在被窝里哭,他只能让自己的侍女去劝,顺便打发侍卫去找王给子央请假。
王绾自己的帐篷里一堆文书竹简,一睁眼就开始忙,每天忙到三更天。
早饭还没吃的王绾已经处理过一大堆事情,听到卫说长安君要请假,气得表情都狰狞了:“本月长安君请了几次假了?还请假?这次是为什么?罢了,老夫问你没用,等会儿老夫要亲自找陛下说话。”
孩子懒惰,必然是父母纵容。
要是真该问罪,也该问陛下!
王绾决定今天拿长安君经常请假的事情和陛下盘盘道!
和陛下论一论怎么做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