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即派人去告诉长孙皇后,她妹妹已经侍奉过太子,不能再离开府邸了。
长孙皇后听了之后就说:“既然她费尽心思想出了这个办法,那就把她妹妹留下,早死晚死都是要死。
这姐妹两个的结局已经注定了,对于该死之人,长孙皇后不会多关注;对于生下来的小婴儿,也只是嘱咐人好好照顾,不能因为他母亲被牵连到大案里面就慢怠他。除此之外,长孙皇后也不管那么多了。
送信的骑士昼夜不停,一封信在中间换了好几手之后,终于在第九天的晚上送到了始皇帝和李二凤面前。
咸阳每隔两天会往始皇帝面前送一批公文,像这样紧急的信件还是头一次送来。
始皇帝接过来之后,摸了一下信纸的厚度,递给了李二凤,让李二凤拆开。
李二凤拿了竹制的裁纸刀,裁开了信口之后,把里面的信抽了出来,双手捧着交给了始皇帝。
侍女把灯挪到了旁边的小几上,始皇帝凑到灯下面看了一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李二凤。
李二凤因为这一眼,顿时觉得心跳如鼓,忍不住问:“送加急的信件过来,是因为咸阳出事儿了吗?”
始皇帝思索了一下:“是出事了,这事儿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但是对你不太好。”说完之后把信纸递给了李二凤:“看看吧,看完之后,朕要听一听你如何向朕解释?"
李二凤赶紧把信接过来,一目十行看完,眉头忍不住皱起来,像打结了一样。
这信件上说了两个案子,其一就是戚姬的兄弟求神占卜,妖言惑众。这个案子脉络比较清晰,并没有什么争议。其二就是戚姬的兄弟在前年与人发生肢体碰撞,随后被发配到寿春服役,只是这个人的名字消失在了押送名单上,过程离奇,牵扯到了贵人。
李二凤看完之后,稍微思索了一下,第一个案子自然是按律判罚。
他要解释的,始皇帝要听的,也就是第二个案子。
李二凤先把自己择出来:“这件事并不知情,臣愿意让咸阳令府查这件事,只是这件事儿也不能听咸阳令府一家之言,臣请廷尉府一起介入。”
廷尉府是法家的基本盘,也是李斯盘踞了很久的地方。李二凤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现在李斯不在,李斯的师弟张苍就在廷尉府。
在李斯不在场、张苍主导这个案件的背景下,所有的判罚不能明显偏向太子府,最起码会显得公正一些,不会让李二凤吃亏。
张苍会拦着卫轮的。
始皇帝点了点头,虽然这个案子在大殿上被大家争执得面红耳赤,但是在始皇帝面前,的确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
始皇帝不关注这个案子的走向,而是要看李二凤如何应对,又在这个案子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以及这件事带来的影响。
说实话,现在始皇帝对李二凤是有几分失望的。
想当初刚见李二凤的时候,这个人雄姿英发,光看气质与谈吐,就觉得这个人英明神武,是个不可多得的圣君。可是接触得多了才发现,这孩子也就是驴粪蛋子表面光。
别说和始皇帝心目当中的好大儿扶苏相比,真的把他和诸位公子比较,始皇帝觉得李二凤还不如公子高呢。
最起码公子高一腔赤诚,在父母眼里这就是个好孩子。
始皇帝又把信件接过来读了读,就同意李二凤的说法,让廷尉府介入,随后让书吏们记录下来,随着文牍一起传回咸阳。
始皇帝吩咐完之后,就打着哈欠回去睡觉了,李二凤从始皇帝的寝宫急匆匆出来,他知道子央给始皇帝写了信,长孙皇后必然也会给自己写信。
他收到了两封加急的信件,一封是长孙皇后写的,一封是太子府詹事写的。
两人写的都是同一件事,但是侧重点不一样。
长孙皇后在信里面暗示了一下对戚姬姐妹生命长度的调整,又把这个案子带来的影响向李二凤详细阐述了一遍,把自己的应对办法隐晦地写了出来。
总之,长孙皇后用简洁利索的语言,尽可能地把这件事的好坏都写了出来,整件事里面透露出沉着冷静,没有抱怨,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达,全是冷静沉着的善后。
李二凤对着长孙皇后的信读了两遍,他知道长孙皇后能做的是他做出来的最优选。换了李二凤,在片刻之间做出来的决定和长孙皇后做出来的决定差不多。
只是这件事情里面要献祭出去几个门客,这是没办法的事儿,他回去之后亲自安抚他们。
李二凤看完信之后,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心里也清楚,这件事儿无论自己做了还是没做,在外界看来都是自己吩咐的。既然洗脱不了这个嫌疑,对方又没有证据,就当无事发生。
咸阳令府不能拿太子怎么样。
这次子央哪怕是想占便宜,在长孙皇后的快刀斩乱麻之下,也占不了一点便宜。
李二凤思考完之后,深呼吸一口气,把太子府事的信件拿过来看了。
里面说的全是案子当中的一些细节,又说了太子府官员是如何查漏补缺。
其实这是告诉太子,回去之后就按这个口径说,可千万别说漏嘴了。
李二凤看完这两封信之后,直接在蜡烛上点燃,看着两封信化成了灰烬。
他实在想不到戚姬的兄弟居然如此愚蠢!
历朝历代,对于皇家继承人的求神占卜都是很敏感的一件事。他居然找那些不认识的巫师占卜,占卜了也就算了,自己知道结果就行,居然还在家里面庆祝!
这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对他来说,戚姬的儿子似乎没用了,只能再找别人生个和六国没关系的皇孙。
这件事儿随行的官员都知道了,李斯自然清楚明白。
就在始皇帝睡下不久,李二凤在屋子里面转来转去的时候,李斯在灯下给卫轮写信。听说卫轮正紧紧地咬着太子府不松口,忍不住在心里面感慨这小伙子就是年轻。
如果是李斯,李斯就不管这件事儿了,明知道推出来的都是太子府的替死鬼,那么就按照已有的证据,这些替死鬼死刑,只要不负秦法就好。
法家能够在秦国发扬光大,能够成为春秋战国一门显赫的学问,中间有前赴后继的法学大家总结出了法学的核心理念。
总结出来就是“法,术,势”。
查太子府,是要做到有法可依,这一步讲究的是法;要证据,把那些不合理的地方都给理顺了,是术;而放弃追查太子,就是势。
法术势中,恰恰势是最难把握的。
卫轮前两项掌握得特别好,后一项就差了很多。
秦法在秦朝上层已经深入人心、被刻入骨髓的前提下,践踏律法的太子才是人人唾弃的存在。
虽然各个国君面前总有几个小人,但是大部分人都是君子。君子的素养和眼光超越了蝇营狗苟的小人,君子们更希望太子是个贤明仁慈的君主,而非是一个被后宫妇人迷惑的昏君。
让大家都知道太子烂了,并且烂下去!比把太子的脸皮扒下来更重要。
要让这个案子形成一种大势,而非为了这个案子纠缠到底。
说到底,李斯嫌弃卫轮不够灵活。
他洋洋洒洒地写了很多,随后又检查了一遍,重新读了读,删改几处之后誊写下来。把草稿焚毁,拿起信封装入信纸,找人把信送回咸阳。
这件事情里面子央的态度不够明显,那是因为子央太忙了,忙得恨不得长出八只手!
对于子央来说,光是关中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没想到整个天下到处都出事儿,乱七八糟,什么事儿都有。每天一早睁开眼就是干活,一天当中没有休息的一刻,哪怕睡觉,是她批写文牍忍不住睡着后被人抬回卧室。
如果这就是皇帝的生活,她觉得做皇帝这件事在她心目当中已经去魅了。
当子央在新的一天当中醒来,才发现自己好几天没有看到过阳光了。
她突然间觉得人类社会和蚂蚁社会是一样的。各有分工,都是一份工作干到死。
不知道是不是太劳累了,整个人的脑袋昏昏沉沉。他起床之后,嘴里嚼着树枝,突然间想起了长孙皇后的胖女儿。
好几天没有见胖女了,不知道是不是更胖了。
从胖女的身上就联想到了胖女的父母,子央忍不住叹口气,把嘴里的树枝吐出来,觉得自己最近一段时间的苦难都来自这两口子。
再联想到三个人从不同的时空穿越到这里,这是怎样一种爱恨纠葛?
子央想骂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