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所有人都当他是个勤快的愣头青。没人想到,那些公式后来全被写进了赛世的智能校准系统底层代码里。更没人想到,那套系统真正的核心逻辑,从来不在赛世服务器,而在林思成随身携带的那台改装过的ThinkPad——硬盘里藏着十六个虚拟机,每个虚拟机都在实时模拟不同品牌设备的传感器漂移曲线。
“您以为我在逼你们签协议?”李正昊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不。我在帮你们活命。”
他翻开协议最后一页,那里空白一片,只印着一枚火漆印章的轮廓——篆体“鉴真”二字,朱砂色未干,边缘微微晕染,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
“下周三,国家质检总局会联合工信部发布《高端科研仪器进口溯源管理办法》试行版。”李正昊声音平缓,“所有进口设备,必须提供全链路硬件指纹认证。从晶圆厂出货编号,到海关查验记录,再到最终用户现场校准报告,全部区块链存证。而验证这套系统的,正是我——林思成。”
刘安华浑身一震。
“所以你们现在签的,不是赔偿协议。”李正昊指尖点了点火漆印,“是投名状。签了,你们还能继续做代购商,只是得按规矩来;不签……”他顿了顿,“明天暗网上流出的第一批数据,就是你们三年来所有翻新机的原始校准日志。包括——哪台机器替换了哪个客户的项目数据,哪份报告被篡改过三次以上,甚至,哪位采购主管收了你们多少‘技术服务费’。”
刘安华死死盯着那枚火漆印。
鉴真。鉴别真伪。也暗合“见真”——见真相,见真心,见真命。
他忽然懂了。李正昊从没打算榨干六家公司的油水。他要的是一条活路,一条能让中国实验室真正用上可靠设备的活路。那些看似苛刻的条款,根本不是枷锁,而是护栏——拦住想走歪门邪道的人,也护住愿意踏踏实实做技术的人。
“技术授权……”刘安华嗓音沙哑,“我们同意。”
李正昊颔首,从公文包里取出六支签字笔,笔身银白,顶端嵌着一颗微小的蓝宝石——那是中科院最新研发的量子密钥生成器,每支笔签下的每一个字,都会自动生成不可篡改的时间戳与生物特征签名。
“还有补充。”李正昊将其中一支递过去,“请贵司在三个月内,向中方提供‘全息干涉测量仪’的核心光学组件图纸。不是成品,是图纸。要求标注所有材料热膨胀系数、镀膜工艺参数、以及真空环境下的应力形变模型。”
刘安华瞳孔骤缩:“这……这已经超出授权范围!”
“不。”李正昊摇头,“这是你们欠的。”
他直视刘安华双眼:“七年前,西北某地质勘探队用你们提供的干涉仪做岩层扫描,结果因光学组件热形变偏差0.003毫米,导致误判断层走向,引发塌方事故。死了三个人。事后你们用‘环境温差超标’推责,连赔偿金都赖掉了。”
刘安华嘴唇发干。那件事他知道,但从未当真——在业内,这类事故通常归为“不可抗力”。
“可我知道。”李正昊声音沉下去,“因为当时在现场做技术支援的,是我妹妹。”
会议室彻底寂静。窗外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嘶嘶声。
刘安华看着李正昊腕上那道青铜箭镞般的旧疤,忽然想起什么——七年前,敦煌研究院修复莫高窟第220窟壁画时,曾紧急调用过一台应急光谱分析仪。仪器运抵当晚就发生故障,维修人员连夜更换了光学组件。而那位坚持亲自参与校准的年轻技术员,手腕上就戴着一串粗粝的青铜珠子,珠子表面,刻着与这道疤痕一模一样的箭镞纹样。
“我妹妹叫林晚照。”李正昊说,“她没死在塌方里。她被救出来了,但右手神经永久损伤,再不能握笔。现在……她在敦煌做壁画颜料成分数据库。”
刘安华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气音。
李正昊没再看他,转而面向六位代表:“各位,请签字。不是为钱,不是为权,是为——以后中国的孩子,在实验室里拧开一台仪器的外壳,看见的不再是锈迹斑斑的翻新零件,而是锃亮如新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制造痕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兰州午后阳光炽烈,透过玻璃在地面投下清晰的方格光影。远处黄河水泛着碎金,奔流不息。
“顺便提醒一句。”李正昊头也不回,“你们刚才偷偷拍下的会议录像,我已经同步上传到国家科技伦理委员会服务器。所有影像里,我的脸都被打上了‘AI实时脱敏’马赛克——除了刘总您。因为您全程没碰手机,也没看镜头。”
刘安华猛地抬头。
李正昊终于转身,目光扫过全场:“所以,现在,谁还想拒绝?”
没人说话。
签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春蚕啃食桑叶,像细雨落在青瓦上,像某种古老契约在时间深处悄然苏醒。
刘安华拿起笔,笔尖悬在火漆印上方,迟迟未落。他忽然想起林思成第一次来赛世面试时,自我介绍只说了两句话:“我学考古的。但我觉得,文物真伪要靠仪器鉴,仪器真伪,得靠人鉴。”
当时全场哄笑。只有刘安华注意到,年轻人袖口磨破的毛边下,露出一截手腕——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形状,恰似半枚青铜箭镞。
笔尖终于落下。
墨迹洇开,覆盖火漆印轮廓,像一滴血融进朱砂。
窗外,黄河水无声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