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岐城下的号角与呐喊声中,在那一片尘烟滚滚、箭雨纷纷的人间战场之上,大多数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在了城墙与军阵之间那道正在不断拉近的距离之上。
云梯搭上城墙、盾牌撞开垛口、滚木础石与热油倾泻而下,攻守双方的嘶喊与呻吟此起彼伏——这一切落在寻常人眼中已经足够惨烈,足够令人心惊胆战。
可对于那些真正修道有成的人来说,他们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下方那片人间沙场之上。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抬了起来,望向了头顶的天空。
西岐城上方的千丈高空之中,不知何时已经聚拢了一大片灰蒙蒙的云层。那片云层极厚、极广,绵延了整整十余里,将头顶整片天穹都遮蔽得严严实实,仿佛在人间战场之上又覆盖了一层悬空的第二重天地。
那片云层并不安静,它的表面在不断翻涌,不断起伏,像一口巨大的沸腾之锅,内部有无数的雷光、焰光、剑光、阵光在云缝之间交替闪灭,将那些灰白色的云絮映照得忽明忽暗,五色斑斓。
偶尔有刺目的白光从云层深处炸裂开来,穿透云隙时划出一道长长的光柱直落人间,如同天上的巨人在夜幕之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更为清晰的,是那片云层之中不断传出的轰鸣、爆裂、以及偶尔有人将死之时发出的短促嘶鸣。
那是另外一处战场。一处属于散修的战场。
量劫降临之前,各方大教弟子纷纷选择阵营站队,那些有师门有靠山的修士们各自在商周两家拿到了或高或低的客卿之位。
可洪荒之大,修士之多,远远不止三教弟子与名门正派这些人。
尚有无数散修——他们没有师承、没有道统、没有在量劫之中被任何一方势力主动招揽,甚至连封神台比斗的资格都得靠自己去挤、去抢。
他们在修行界的底层挣扎了数千年甚至上万载,修为卡在太乙、大罗的门槛之外,既无混元可证之道,也无神位可争之机。他们是洪荒之中那些最为沉默的大多数。
可这一次量劫的规则,给了他们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昊天上帝的旨意早已传遍三界——封神劫之中无论修士如何厮杀,不会真正伤及本源真灵。
即便你在劫数中身死道消,仍会有一丝元神携带着全部本源被护送入幽冥之中,等待下一次轮回重来的机会。
这份保障,是亘古以来任何一场量劫都不曾给过的。
从前的量劫之中,修士陨落便是真灵湮灭、魂飞魄散,成千上万年的修行化为一缕烟尘随风散去,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渺茫得像大海捞针。
可如今有了吴天的一句话、封神榜的一道金光,这些底层散修们便等于拿到了一张无限续命的底牌。
那还怕什么?
天赋不足,根基薄弱、悟性平庸,这些困了他们几千年的枷锁,既然正常途径无法打破,那便趁着重新来过。
在劫数之中轰轰烈烈地战上一场,将这副平庸的旧躯壳舍了去,带着保全无缺的本源真灵投入轮回之中转世重修。
下一世若能托生成灵根更加深厚、道体更加纯粹的新躯,那这数千年积累的经验与道心便成了涅槃重生的资粮,比留在旧躯之中耗到天寿尽头要强上百倍千倍。
这个念头一旦在散修群落之中传开,便如同一粒火星落入了干柴堆之中,瞬间便燎原而起。
来自各地的散修们自发性地聚集在了一起,如同千百条细流汇入同一片湖泊,很快便在劫的上空开辟出了一处专门属于他们的散修战场。
他们不需要商周双方的将领对他们发号施令,他们自己便分了阵营——愿意站商的站一边,愿意站周的站一边,恩怨分明的站一边,想要了断旧债的也各自寻好了对手。
大教弟子们在人间量劫战场上,而他们这些散修,则在这片云层之上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将量劫的烈度推上了一个连诸多大能都为之侧目的高度。
当西岐城下张桂芳的大军刚刚发起第一波正式攻城时,头顶那片云层之中的第一场大规模混战也已经打响了。
那一场混战的开启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号令或仪式。
听到下方进攻,已经有数道流光同时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便撞在了一起。
法宝与法宝相碰的爆鸣声在一瞬间盖过了下方攻城战鼓擂响,如同平地惊雷般炸裂开来,将整片云层的底部都震得剧烈翻涌。
紧接着,所有人都动了。
数十万名散修在同一时刻各展神通,将那片云层彻底化作了一座悬浮于半空之中的修罗场。
有人祭出飞剑化作漫天剑雨洒向对面阵形,剑光如银线穿梭在云絮之间,每一次穿梭都在对面阵中带起一串血雾与闷哼。
有人挥手撒出一把符篆,符篆在半空中无风自燃,化作密密麻麻的火球雷珠雨点般坠落,虽然砸在云层上大多被对方的防御法阵挡住,可每一轮轰炸过去总有几道屏障出现了裂纹,总有几名修士被余波震得口吐鲜血向后倒
飞
有人干脆不施法也不祭宝,直接以肉身扑向对面,双拳裹着一层金色或青色的罡气,近身之后便是拳拳到肉的硬撼。
那些罡风碰撞时的闷响如同巨槌砸在牛皮鼓面上一般,沉郁而悚然,一声接一声地回荡在云层之间,仿佛这整片天地都在被他们的搏杀节奏所撼动。
更没人带着旧恨新仇专寻某一位特定对手厮杀。
这些散修之间积攒了数百年的恩怨在那片云层之下找到了最佳的清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