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真正杀招……”他指尖划过长江,停在镇江与南京之间,“由黄和泰率三千精锐,乘隼船夜渡横沙,潜入练湖故道。三日后,自谏壁镇突起,直扑镇江西门。城内‘醉仙楼’届时将纵火三处,引乱守军;锦衣卫百户则于城门交接之时,以查私盐为名,拖住守门千总半个时辰。”
“镇江一破,南京门户洞开。”林浅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此时,南京京营主力尚在天台山方向,汤国祚所部被我虚兵牵制于杭州湾。南京城内,不过余兵八千,且多为老弱。而我军自镇江顺流而下,一日可达南京下关码头!”
他猛然拍案,震得砚池墨汁飞溅:“南京乃六朝古都,龙蟠虎踞。拿下南京,非为一城一池,而是断明廷之脊梁!自此,长江以南,尽在我手;漕运断绝,北方饥殍遍野;江南士绅,再无观望余地!卢象升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困于天台山一隅,亦如笼中困兽,徒呼奈何!”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急促脚步声。染秋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密信:“王上!南京急报!”
林浅劈手夺过,撕开封蜡。信纸展开,墨迹淋漓,竟是钱谦益亲笔——字字泣血,句句悲怆:“……卢部堂遣使至宁,索‘优免田亩’名册,欲清查隐田,以充军饷。某力谏不可,谓此举必激变江南,然卢部堂厉色曰:‘国难当头,岂容尔等坐拥沃土,束手旁观?’已命税吏携册下乡,三日之内,遍查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士绅惶惶,恐祸及身……”
林浅读罢,竟仰天长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好!好一个卢象升!你清丈田亩,替我逼反江南士绅;你催逼赋税,替我斩断明廷最后一点膏血!天助我也!”
他猛地收笑,眼中寒光迸射:“传令!第一师佯攻松江之期,提前至明日卯时!令黄和泰部,今夜子时,横沙登岸!”
“是!”耿武抱拳,声如裂帛。
林浅却未停歇,转身抓起笔,在那份被驳回的松江登陆计划书背面,挥毫写下八个大字——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镇江破,则南京摇;南京陷,则天下定!**
墨迹未干,他将纸页揉成一团,掷入炭盆。橘红火焰腾地蹿起,舔舐纸面,瞬间吞没那八个字,只余灰烬翻飞,如黑色蝴蝶。
就在此时,窗外忽传来沉闷轰鸣。众人一惊,奔至廊下。只见远处海天相接处,一道雪白水线正劈开墨色海面,疾驰而来。那船首高昂,剪影如隼,船身线条凌厉,舷侧炮门森然洞开——正是刚刚自厦门返航的隼船旗舰“追风号”。
船未靠岸,甲板上已跃下一队黑衣甲士,为首者摘下覆面铁盔,露出一张刀削斧凿般的脸——正是黄和泰。他快步上阶,单膝跪地,甲胄铿然:“末将黄和泰,奉命回禀:横沙滩涂勘验完毕,潮汐、流速、滩涂硬度,皆合隼船抢滩之需!练湖故道水文图,已由水文司校准,今晨送达!”
林浅俯身,亲手扶起黄和泰,手掌按在他肩甲之上,沉声道:“黄将军,此去镇江,不许胜,只许破!破镇江,即是破明廷之心胆!”
黄和泰昂首,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如星辰:“末将若不能破镇江西门,提头来见!”
“不必提头。”林浅目光如炬,“我要你提着汤国祚的脑袋,献于南京午门之前!”
黄和泰重重叩首,甲胄撞击青砖,声如擂鼓。起身时,他目光扫过廊下众人,最后落在哑巴黄身上,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师父,您那新造的七十四炮战列舰图纸……末将想先看看炮位布置。此战若胜,末将愿为新舰首任舰长,亲自驾它驶过南京长江!”
哑巴黄哈哈大笑,烟斗重重一顿,火星四溅,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卷牛皮图纸,哗啦展开——图上巨舰巍峨,七十四门黑洞洞的炮口如猛兽獠牙,正齐齐指向北方。
小九凑上前,指尖颤抖着抚过那粗壮的主桅杆线条,喃喃道:“师父……这船,该叫什么名字?”
哑巴黄烟斗指向图纸右下角一行小字,那里墨迹未干,赫然写着两个遒劲大字:
**定远**
夜风骤起,卷着咸腥海气涌入长廊。林浅立于风口,玄色常服猎猎翻飞,袍角如墨云舒展。他仰首望天,只见北斗七星璀璨如钻,勺柄所指,正悬于南京方向。星辉之下,万里长江如一条银鳞巨蟒,蜿蜒向北,最终没入黑暗深处——那里,是北京紫宸殿的琉璃瓦,是崇祯批阅奏疏时微微颤抖的手,是明王朝最后一根脊梁。
而此刻,这根脊梁的阴影之下,镇江西门斑驳的城砖缝隙里,一只蝼蚁正缓缓爬过。它不知,三日后,将有三千双裹着牛皮的战靴踏过这道砖缝;它更不知,它背负的微尘,终将汇入席卷六合的黑色狂潮,碾碎一切旧日秩序,重塑这万里江山的骨骼与血脉。
林浅静静伫立,良久,轻声道:“传令工建司——即日起,所有新建港口、码头、船坞,一律按‘定远级’战列舰尺度规划。另,敕令佛冶工坊,加速冶炼特种钢锭,三年之内,我要看到十艘定远级,列阵长江!”
风愈烈,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宛如战鼓。远处海面,“追风号”缓缓靠岸,船艏劈开的浪花,在月光下碎成千万点银星,随波涌向北方,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