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孙翰拱手道:“还望叔父赐教。”
钱谦益道:“冬天水冷蟹瘦,那海寇请我们吃瘦蟹,就是想说我们吸干了朝堂民间财力,这是借着螃蟹,敲打江南士林。”
钱孙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终究是江湖草...
“直取南京?”
总参作战室里一片寂静,连炭盆里木柴爆裂的轻响都清晰可闻。七八名身着深青色参谋服的军官齐刷刷抬眼,目光如钉,死死钉在林浅脸上。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佩刀——那并非战刀,而是象征参谋身份的紫铜短尺。
林浅没说话,只将手中那份公文轻轻拍在楠木长案上,纸页震颤,墨迹未干的“松江登陆”四字仿佛还带着海风咸腥。他缓步绕过长案,走到墙边一幅三丈宽的巨幅海陆舆图前。图上以朱砂勾勒长江水道,以靛蓝晕染东海波涛,以赭石点染浙东山势,而南京城则被一枚金箔小钉牢牢钉在钟山脚下,钉尖朝北,直指北京。
“诸位看这里。”林浅指尖划过长江入海口,停在崇明岛西侧一处不起眼的沙洲,“横沙。”
众人凑近。耿武低声道:“横沙?王上是指那处涨落潮间露出的滩涂?”
“正是。”林浅抽出一支白毫狼毫,在横沙位置重重一点,“此处水深不足三寻,寻常海船不敢近岸。可隼船吃水仅一丈二尺,满载亦能抢滩。更兼其船首削如刀锋,龙骨加厚三寸,专为破浪撞滩而设——你们忘了去年秋,在琼州湾试航时,它硬生生撞开半尺厚的珊瑚礁?”
老费——如今已是海军造船总监——脱口而出:“可横沙之后,是黄浦江口淤塞最甚之处!清淤船去年才疏浚至吴淞口,再往上游,水道曲折,暗沙密布,大船根本无法逆流而上!”
“谁说要逆流而上?”林浅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横沙登陆,不是为了攻松江,而是为了夺镇江。”
满堂愕然。
镇江!长江与运河交汇之咽喉,南直隶西大门,南京东屏障。若镇江失守,南京便如剥壳之卵,赤裸于长江天堑之外。可镇江城高池深,驻有南京京营精锐三千、水师战船二十余艘,更有汤国祚亲率家丁坐镇。此地岂是易与?
林浅却已踱至另一幅地图前——这是一幅手绘的镇江水系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大小河汊、渡口、芦苇荡与废弃码头。他指着图上一处被朱笔圈出的狭长水道:“练湖。”
霍英倒吸一口冷气:“练湖……那不是早已淤塞百年,只剩几处浅塘的废湖?”
“废湖?”林浅唇角微扬,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纸册,抖开,竟是嘉靖年间《镇江府志》残本,内页赫然印着“练湖引水入漕,舟楫往来如织”一行小楷。“万历初年,知府曾疏浚练湖,引水入丹阳运河,后因豪绅争利,毁闸塞渠,湖遂成泽。可湖底淤泥之下,旧日水道脉络犹存。去年冬,我命水文司潜入勘探,用新式测深绳与磁罗盘勘得:自横沙溯流二十里,转入夹江,再沿古练湖故道西行十七里,水深始终在一丈以上——足够隼船与改装的‘蜻蜓级’浅水炮艇通行。”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铁砧:“此路不通官道,不惊烽燧,不触哨卡。自横沙登岸之军,昼伏夜行,三日内可抵镇江城西三十里外的谏壁镇。谏壁镇临江,有废弃盐仓十座,可藏兵五千而不露形迹。”
耿武猛地抬头:“王上之意,是佯攻松江,实取镇江?”
“不。”林浅摇头,目光灼灼,“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但栈道,要修得比卢象升更真;陈仓,要渡得比他更险。”
他指向地图上南京与镇江之间的长江段:“卢象升在天台山布防,以为我必取台州、绍兴,继而北上杭州。他不知我早将南海舰队主力调至舟山群岛,表面封锁浙江沿海,实则日夜演练跨江突击。他更不知,我已在南京城内埋下三颗钉子。”
众人屏息。
林浅伸出三指:“第一颗,是南京锦衣卫千户所一名百户,原为江西赣州卫旧部,其弟在浮梁县一役中被我军所救,全家迁居广州,现为海关缉私队副队长。此人每月递出一份南京各门守备轮值表、火药库存量清单、粮仓进出账目。”
“第二颗,是秦淮河畔‘醉仙楼’的东家,实为鲸油商胡肇元义子,醉仙楼每日酒客逾千,其中不乏南京守备太监、京营将领家眷。他只需在酒中多添一味‘沉香’,便能让守门军卒酣睡两个时辰——此香乃佛冶工坊新制,无色无味,燃之即散,唯对特定草药过敏者方显效。”
“第三颗……”林浅声音压得极低,“是南京礼部侍郎钱谦益府上一名通房丫头。她本是扬州瘦马,被钱府买去时,手腕内侧刺有一朵小小梅花——那是我当年在扬州盐政司安插的暗线‘梅影’所留印记。钱谦益自诩清流,却私蓄倭刀、倭甲,与日本平户藩主通信频繁,所求者,无非是待天下大乱,借倭兵助其割据江南。此人,已被我策反。”
室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霍英额头沁出细汗,哑巴黄烟斗里的灰烬簌簌落下,小九下意识攥紧了拳头——他忽然明白,为何王上设计图中,捕鲸船只排第六。前五位,早已化作无声惊雷,埋在南京城每一块青砖之下。
林浅重新回到长案前,抽出一支红签,狠狠插在镇江城标上:“第一师主力,明日起佯动松江。放出风声,称我军将集重兵于金山卫,筑垒架炮,轰击松江府城。同时,令南海舰队于舟山海域大张旗鼓,每日操演‘抢滩登陆’,炮声震天,硝烟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