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排枪响。
卢象升坐骑右前腿被击中,马惨嘶人立,他一手拽缰,一手按鞍,硬生生将暴烈的战马压回地面。马腿血流如注,却仍奔腾不止。
第六排枪响。
距离方阵已不足五十步。
方阵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吼:“放霰弹!”
轰——!
将军山南麓,七门弗朗机炮同时咆哮,子铳旋转,十二斤铁砂如黑云压顶,劈头盖脸罩向奔袭阵列。
烟尘炸开,人马俱碎。
卢象升坐骑终于轰然倒地,将他掀翻在地。他滚了两圈,呛咳着起身,银甲已布满泥污与弹痕,左臂甲叶碎裂,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臂膀。
他拄剑而立,喘息粗重,却仰天大笑,笑声震得硝烟都为之散开:“好!好炮!好枪!好阵!”
他抬起染血的手,指向方阵中央:“张怀远!随我——叩阵!”
张怀远拖着断腿,从马背上滚落,拄矛而起,嘶声回应:“叩阵!”
一百零二人,九十骑尚存,余者或死或伤,却无一人后退。他们弃马步行,持刀擎枪,踏着同伴尸骸,踩着未冷的热血,一步一步,走向那四堵森然刀墙。
方阵内,许忱仍站在土垒上。
他看见银甲将军抹去嘴角血沫,看见他挥剑斩断一杆伸来的长矛,看见他一脚踹翻一名扑来的天雄军,又反手一刀劈开对方头盔。
他看见张怀远用断矛挑飞两柄刺刀,大腿伤口血流如注,却仍咧着嘴,朝方阵吐出一口带血唾沫。
他看见最后二十七名天雄军,在距方阵三十步处聚拢,排成楔形,如一支将折未折的箭镞。
许忱忽然放下手。
他转身,跳下土垒,走到阵前,面对那二十七人,缓缓解下自己胸前的布面甲扣。
布面甲滑落,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靛蓝里衣。
他脱下里衣,露出精壮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
然后,他弯腰,从泥里抠出一块青砖——那是昨日炮击震落的城墙残砖,棱角锋利,沾着暗红血痂。
他捧着砖,一步步走向阵前。
阵内军官厉喝:“许忱!你要做什么?!”
许忱不答,只走到方阵最前沿,将青砖轻轻放在地上,双膝一弯,重重跪下。
不是投降。
是敬。
他额头触地,双手捧砖高举过顶,声音嘶哑却清晰,穿透枪炮余音:
“第七师步兵营,许忱——敬天雄忠勇!”
刹那间,整个北线战场,万籁俱寂。
枪声停了。
鼓声歇了。
连风都滞了一瞬。
方阵中,无数士兵僵在原地,刺刀悬在半空,手指扣在扳机上,却忘了扣下。
有人喃喃:“他……跪了?”
“不是跪,是敬……”
“天雄军……真汉子……”
“我爹当年也是天雄旧部……”
一名老兵突然丢下火枪,扑通跪倒,额头磕在泥地上:“俺爹死在辽东……临终说,天雄军的弟兄,都是站着死的……”
第二人跪倒。
第三人。
第十人。
眨眼之间,方阵第一排,近百名士兵齐刷刷单膝跪地,枪口垂地,头颅低垂。
不是投降,是致意。
是对一支军队最后尊严的承认。
卢象升怔住了。
他拄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伤,而是因心口某处,猝然裂开一道滚烫的缝隙。
他看见对面那个年轻士兵,跪在泥里,捧着一块染血的砖,像捧着整个大明最后一点未冷的骨血。
他忽然明白了兄长为何死战不退。
不是为胜,不是为生,是为让敌人知道——这土地上,还有人敢用膝盖,叩响另一群人的脊梁。
卢象升慢慢松开剑柄。
他不再看那方阵,不再看那些跪倒的士兵,只转过身,面向北方,望向秣陵关方向——那里有兄长的灵棚,有未冷的尸身,有未拆的家书。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整片战场的硝烟、血腥、悲鸣,全部吸进肺腑。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握剑,而是伸向身后。
张怀远挣扎着爬来,将一柄染血的雁翎刀递入他掌中。
卢象升接过刀,刀身轻颤,嗡嗡作响。
他忽然笑了,笑得平静,笑得释然,笑得像卸下了千钧重担。
“走。”他轻声道。
不是向前,不是向后,只是轻轻一挥手。
一百零三人来,九十八人去。
他们拖着伤躯,扶着断肢,牵着残马,沉默地转身,一步一步,踏着自己人的尸骸,往南而去。
无人回首。
方阵内,许忱仍跪在泥里,额头未抬。
直到那支残军消失在烟尘尽头,他才缓缓起身,捡起地上那块青砖,用衣袖仔细擦去血痂,然后,将砖郑重嵌入方阵前沿一处缺口。
砖缝里,一株野草正从泥中钻出,嫩绿,细韧,迎风微颤。
此时,南方天际,雷三响的援军旌旗已隐约可见。
许忱抹去脸上血污,抓起一杆燧发枪,枪管尚烫,他熟练地撕开纸药,倾入药锅,倒入枪管,压实,上刺刀。
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他抬头望向将军山方向,目光沉静如古井。
山巅之上,苗黛荷放下望远镜,久久未语。
马秉节的灵棚前,一盏长明灯刚刚点燃,灯焰摇曳,在秋阳下,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