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福只听脚步声向他走来,他冷汗个直流,心里不停道:“完了,完了……”
终于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陈阿福赶忙跪下道:“草民有罪,草民知错……”
林浅笑道:“织断一道布而已,不妨事,起来说...
卢象升站在土坡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雨蚀刻多年的石像。他身后的亲兵不敢上前,只远远垂手立着,连呼吸都压得极低。风从秦淮河方向吹来,裹挟着浓重的硝烟与血腥气,刮过他青白如纸的脸颊,却没能让他眨一下眼。
他望着北方——那里曾是兄长马秉节布阵之处,如今只剩鸦青色的军阵如铁铸般沉默伫立,四座空心方阵如钉入大地的巨桩,稳稳镇住溃散的余波。阵前尸横遍野,赤红与泥灰混作一片,断枪折旗半埋于血泊之中,偶有未熄的火绳在焦黑的纸壳里嘶嘶冒烟,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他忽然抬手,不是抹泪,而是缓缓解下腰间佩剑。
那是一柄御赐龙泉,剑鞘乌木嵌银,剑柄缠着褪色的朱红丝绦。他抽出三寸,寒光一闪,映出他自己瞳孔里那一片死寂的灰。剑刃未出鞘全,便已听见身后亲兵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部堂……”一名老参将颤声开口,话未说完,卢象升已将剑重新推回鞘中,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翻身上马,缰绳勒得极紧,指节泛白。战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蹄,他却纹丝不动,只低声道:“传令。”
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朽木,却字字清晰:“凡我天雄旧部,但有愿随本官赴死之人,不必报名,自行列队。”
话音落下,土坡下静得能听见落叶坠地之声。
片刻后,左侧传来一声甲叶铿锵——一名百户摘下头盔,露出额角一道尚未结痂的箭疤,单膝跪地,将刀插进泥土,仰首道:“末将张怀远,愿随部堂赴死。”
右侧,一个瘸腿的把总拄着断矛站起,撕开胸前染血的号衣,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旧伤疤,嘶声道:“三年前高邮湖水战,是部堂亲手把我从尸堆里拖出来。今日还你。”
又一人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尽,狠狠摔在地上:“俺爹是戚家军的老炮手,死在倭寇手里。他说过,宁可战死,不作降奴!”
人影陆续从残阵中走出。有人缺耳,有人少指,有人裹着渗血的绷带,有人脸上还糊着未擦净的泥与血。他们没有呐喊,没有悲鸣,只是默默解下腰牌、卸下火药包、将弹药分给还能装填的人,然后走到卢象升马前,静静排成一列。
不多不少,一百零三人。
不多不少,全是天雄军中活过三次以上大战的老卒。
卢象升低头看着他们,喉结上下滚动一次,终未开口。他只伸手入怀,掏出一方素绢——那是马秉节半年前写给他的家信,信纸已泛黄,边角微卷,墨迹被雨水洇开几处,却仍能辨出最后一句:“弟若临阵,当以国事为先,勿念老母。”
他将素绢举至唇边,轻轻一吻,随即松手。
素绢飘落,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在张怀远脚边。张怀远俯身拾起,揣入怀中,再抬头时,眼中已无悲无惧,唯有一片铁灰。
此时,南方尘烟再起。
不是追兵,是援军。
雷三响率千余预备队已至十里外,前锋斥候奔至坡下,滚鞍落马,嘶声道:“总镇有令!命部堂即刻率残部退守秣陵关,固守待援!另……另遣八百骑绕行雨花台,截断明军归路!”
卢象升未应,只问:“兄长遗体何在?”
斥候垂首:“已被明军收敛,置于将军山南麓临时灵棚,有覆棺,唯以白布遮面。”
卢象升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似有熔岩暗涌。他忽而抬臂,指向北方那四座鸦青色方阵,声音陡然拔高,如裂云之箭:“去告诉雷三响——本官不退!本官亦不守!本官今日,要从这四阵之间,走一遭!”
众将悚然失色。
张怀远一步抢出:“部堂!不可!那是送死!”
“送死?”卢象升冷笑,马鞭猛然抽向地面,溅起一蓬褐泥,“马秉节死于阵前,我若苟活于关内,与尸位素餐之辈何异?与畏敌如虎之阉竖何异?与弃主而逃之溃卒何异?”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尔等若畏死,此刻便可离去。本官不拦。但若愿随我……”
他猛地抽出佩剑,剑尖斜指苍穹,日光刺在刃上,迸出一点刺目的白:“便随我破阵!非为胜,非为生,只为——叫天下人知,我卢氏兄弟,骨头是硬的!脊梁是直的!大明的兵,没一个是跪着死的!”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冲下土坡。
一百零三骑,无人呼喝,无人整队,只是默然提缰,马蹄踏碎枯枝败叶,卷起一路烟尘,朝着北方那四座森然矗立的空心方阵,笔直而去。
方阵之内,许忱正倚在枪杆上喘息。他左肩伤口又被震裂,血浸透布条,右手虎口崩开三道口子,握枪时指节发白。他刚打空第七发弹药,正弯腰去捡地上一枚滚落的铅弹——那弹丸沾着泥与血,在日光下泛着钝哑的灰光。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方才那种潮涌杂沓的奔袭,而是沉、稳、匀、密,如更漏滴答,如鼓点夯土,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他抬起头。
远处,一百零三骑,排成疏松一线,不疾不徐,自烟尘尽头缓缓浮现。为首者银甲未卸,黑马如墨,手中长剑遥指方阵中央,人未至,杀气已如寒潮漫过旷野。
许忱喉头一紧,下意识摸向腰间——燧发枪空膛,刺刀早不知遗落何处,只剩半截断枪杆杵在泥里。
他身旁上士排长一把抓住他胳膊:“别动!那是疯子!真疯子!”
许忱没挣脱。他盯着那银甲身影,忽然记起三日前校场操演,教官指着沙盘说:“天雄军最险之招,不在攻,而在‘叩阵’——以百骑叩万军之阵,非为破,实为祭。”
祭什么?
祭军魂。
祭士气。
祭一个“不屈”的名分。
许忱忽然松开枪杆,弯腰拾起那枚铅弹,攥进掌心。铁锈味混着血腥气冲进鼻腔,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竟笑了。
笑得极轻,极哑,极静。
“列阵!”他嘶声喊。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沸水。
第一排士兵闻声,立刻将燧发枪抵住胸腹,枪口斜上三十度——这是空心方阵防骑兵切角的标准姿势,枪林如刺猬拱背。
第二排、第三排……四面方阵同时响应,刺刀寒光连成一片,如四堵移动的刀墙。
许忱没有回自己位置。他拖着断枪,踉跄着爬上阵前一座半塌的土垒,站在最高处,迎着那一百零三骑的方向,挺直脊背。
他举起左手,摊开五指。
五根手指,沾满泥、血、火药渣,指甲缝里嵌着黑垢。
他缓缓收拢,一根,两根,三根……
直至攥成拳头。
——这是第七师步兵营的信号:全营听令,自由射击,不限射速,不限目标。
四面方阵同时响起拉栓声、扳机咔哒声、火药倾泻声。
硝烟尚未腾起,第一排枪声已炸开。
卢象升在马上微微侧身。
一粒铅弹擦过他左肩甲叶,火星迸溅,甲叶凹陷半寸。
他连眉头也未皱,只将长剑收回,横于鞍前,左手控缰,右手持剑,剑尖垂地,马速不减反增。
身后张怀远怒吼:“举盾!”
可天雄军早已弃盾——盾太重,马驮不动;盾太慢,阵破即死。
他们只剩甲、枪、刀、马,和一颗不肯低下的头。
第二排枪响。
三骑栽倒。一匹马前蹄折断,翻滚着撞向同伴,两匹马同时嘶鸣倒地,马背上的骑士被甩出丈余,头颅撞上岩石,脑浆迸裂,红白之物溅上旁边战马的鬃毛。
卢象升目不斜视,马蹄踏过那具尸体,马蹄铁碾过头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第三排枪响。
又倒五骑。一杆长枪穿透马颈,马血喷了骑士满脸,那人抹了一把脸,竟咧嘴笑了,举起断枪朝方阵比了个粗鄙手势,随即伏身马背,催马再进。
第四排枪响。
张怀远左腿中弹,血如泉涌,他咬牙用断矛撑住身体,竟未坠马,反而嘶吼:“跟上部堂!莫堕天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