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琮扫了眼宋贺,深思片刻,把诏书给了梁期。
等他等位之后,梁期便是他手底下最佳的锦衣卫指挥使人选,往后还要靠他当自己的刀。
至于宋贺,只是他身边用得顺手的一条狗而已。
再说了,梁期还自服了慎太妃给的毒,加之梁念还在他们手中,谅他也不敢有二心。
“收好。”
话落,萧琮就要往外走。
“慢着,放了她们几个。”
景瑞帝开了口。
萧琮转身扭头吩咐宋贺:“把三更天喂下去,给她们松绑。”
“遵命。”
萧琮带着梁期出了殿门,......
青竹轩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绘春端来热水时手还在抖,铜盆里水波微荡,倒映出她惨白的面容。宋清欢接过帕子浸透,拧干后覆在萧洛华额上,指尖一触便知这毒虽被压下,却如附骨之疽,残毒仍在经脉间游走。
“九公主体内余毒未清,需连服三日独孤姑娘特制的清心散。”她将玉瓶递还秦月白,“此药性烈,须以雪水煎服,若无雪水,可用井底寒泉代之。”
秦月白颔首,目光扫过满屋惶然侍女,沉声吩咐:“顺子,带人彻查今日进出青竹轩的所有人,尤其是近三日新入府的洒扫丫鬟;绘春,你随我去库房取雪水——去年冬藏的陈雪尚在冰窖第三层,未启封。”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另传话给长公主府暗卫统领,命他即刻封锁东角门,所有往来江南的信鸽、商队、驿马,一律扣留查验。若见‘梅枝缠鹤’纹样的信封,格杀勿论。”
绘春应声而退,裙裾掠过门槛时微微一顿,袖口滑落半截青痕——那是前日替萧洛华试药时被银针误刺所留。宋清欢目光一凝,却未点破,只转身从药箱取出一卷素绢,蘸墨疾书:“青竹轩今夜所用熏香名录、炭盆灰烬、茶具残渣,尽数封存,着人速送至医署。另,查三日前青竹轩换过几回窗纸?旧纸可曾焚毁?”
秦月白接过素绢,指尖拂过墨迹未干的字锋,忽然抬眼:“你早知那毒会转向小九?”
宋清欢正俯身查看萧洛华耳后一处淡青色淤痕,闻言直起身,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细如发丝的旧疤:“望月楼设局,是诱饵;青竹轩布毒,是陷阱。饵要真,陷阱才有人踏。韦钧敢用北戎秘毒,必知此毒遇热生变,遇冷则凝滞于喉——小九每晚戌时必饮一杯温牛乳,乳中加桂圆、红枣,性温补气,恰与毒相激。”她指尖轻点萧洛华颈侧,“你看此处,皮下浮起细密红疹,是毒遇温而散之兆。若非她按时饮乳,此刻早已七窍流血。”
秦月白眸色骤深:“所以你让小九照常饮乳,却提前在乳中混入三滴鱼腥草汁?”
“鱼腥草性寒,可暂缓毒性奔涌。”宋清欢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腥气瞬间弥漫,“此物产自西南瘴林,寻常大夫闻之欲呕,偏能中和北戎‘蚀魂香’的燥烈。我昨夜熬了整整两个时辰,只炼出这七滴。”
窗外忽有风过,吹得窗棂轻响。顺子匆匆掀帘而入,手中捧着个黑檀木匣,额上沁汗:“爷,查清了!今晨青竹轩确有两名新调来的洒扫丫鬟,一个叫杏儿,一个叫柳芽。杏儿已不知所踪,柳芽……”他喉结滚动,“方才在后巷枯井里捞出来,脖颈有指痕,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秦月白指尖猛地攥紧素绢,墨迹在掌心晕开一片乌青:“尸身呢?”
“停在义庄,按您吩咐未动分毫。”顺子垂首,“只是……井壁有抓痕,柳芽指甲缝里嵌着半片金箔。”
宋清欢倏然抬眸:“金箔?”
“对。”顺子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展开后,半片薄如蝉翼的赤金箔静静躺在中央,边缘参差,似被仓促撕下,“属下验过,是宫中御用金粉所制,专供贵人贴面妆点之用——寻常丫鬟能沾上这东西,除非刚从某位主子房里出来。”
烛火猛地一跳。
秦月白与宋清欢同时抬眼,目光如刃,齐齐刺向门外长廊尽头——那里悬着一盏六角宫灯,灯罩上赫然描着几枝疏朗梅花,梅枝蜿蜒处,一只白鹤振翅欲飞。
“梅枝缠鹤……”宋清欢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这不是成王书房的灯纹么?”
秦月白却盯着那金箔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不,是慎太妃。”他指尖划过金箔缺口,“太妃娘娘最爱用金箔贴额,每逢初一十五必赴慈恩寺上香,香案前那盏长明灯,灯罩纹样与这金箔断口严丝合缝。”他抬手,将素绢掷入烛火,青烟袅袅升腾,“传令下去,即刻请镇国公夫人入府。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关于当年宋家抄没案中,那份被涂改过的盐引账册。”
宋清欢瞳孔微缩:“你怀疑……”
“不是怀疑。”秦月白转身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他袍角猎猎,“是确认。宋清芷若真想坐上凤位,单靠韦家银钱不够,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劈开太子监国根基的刀。而慎太妃,恰好握着当年户部所有亏空密档,包括……太子亲信谢长离之父,谢阁老任漕运总督时,私吞三十万石军粮的铁证。”
他回头,目光如淬冰的剑:“小九中毒,是意外。但有人借这意外,把金箔塞进死人指甲——是在提醒我们,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毒里。”
此时,长公主府西角门忽传来急促马蹄声。一身玄甲的镇国公夫人翻身下马,斗篷上积雪未化,眉梢凝着寒霜。她身后跟着两名白发老者,一人手持紫檀算盘,另一人腰间悬着枚黄铜虎符——正是当年户部稽核司总领,与兵部军械司副使。
“秦大人。”镇国公夫人径直踏入青竹轩,目光扫过榻上虚弱的萧洛华,最终落在秦月白脸上,“你猜得不错。谢阁老那笔军粮,最后流向了哪里?”
秦月白迎上前,声音低沉:“江南。”
“对。”夫人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纸册,封皮上墨迹斑驳,隐约可见“嘉和十二年盐引”字样,“可真正吃下这批粮的,不是韦家,是成王在西北的私军。而运粮船队挂的旗号……”她指尖用力,纸册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是长公主府的徽记。”
宋清欢呼吸一滞。
秦月白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所以当年宋家被抄,表面是因私贩官盐,实则是替长公主府顶了这三十万石军粮的罪名?”
“不止。”镇国公夫人将纸册推至案前,朱砂批注赫然在目,“宋培之母,原是谢阁老继室表妹,当年为保谢家血脉,亲手将宋家走私账本烧了一半——剩下这半卷,她临终前交给了秦姑娘。”
宋清欢指尖抚过纸页边缘焦黑痕迹,忽然想起幼时见过的那个温婉妇人。她总在雨天煮一壶桂花蜜,说甜味能压住药苦。原来那药,是替谢家咽下的灭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