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绾与宋清欢对视一眼，迅速闪身躲进一旁的太湖石洞中。这石洞不大，仅容两人勉强藏身，秦绾还得微微躬身才能不碰到腹部。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透过石缝照进来。
“头儿，这里有个石洞！”
“进去看看！”
秦绾屏住呼吸，宋清欢全身紧绷。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是灵堂那边的信号！”有人喊道，“快！去灵堂！”
脚步声匆匆远去。
秦绾松了口气，却不敢立刻出来。又等了片刻，确认外面再无动静，两人才......
“你以为你赢了吗？”
宋清芷被两名桑家亲卫反剪双臂押出仓库，发髻散乱，左颊一道血痕蜿蜒而下，却仍扬着下巴，唇角弯起一弧极冷的笑，“秦绾，你护得住谢长离一时，护不住他一世。北境战报三日前就该到了——可你猜怎么着？兵部压着没发，户部扣着粮册不放，连军医署调拨的金疮药，都改道去了凉州别院。”她顿了顿，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谢将军在朔风关血战七日，断粮三日，昨夜……已弃守玉门堡。”
秦绾脚下一滞，指尖骤然攥紧。
玉门堡是西北咽喉，一旦失守，北戎铁骑三日内便可直逼肃州！谢长离若弃守，必是弹尽援绝、尸横遍野之局！
她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宋清芷：“你说什么？”
“不信？”宋清芷仰头，目光如淬毒银针，“去兵部查啊。看看那封盖着‘加急八百里’火漆印的战报，此刻正躺在尚书大人案头第三层抽屉里——底下压着韦家刚送的五百两金叶子。”她忽然低笑，“哦，对了……你那位好姑母，镇国公夫人，今晨还亲自登门，替你向兵部侍郎‘求情’，说谢将军‘年少气盛、擅改军令’，该‘小惩大诫’。”
秦绾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不信，而是太信——宋清芷句句皆准。兵部侍郎与桑家确有旧怨，去年因军械采买一事结仇；镇国公夫人今日清晨匆匆离府，说是去宫中探望病中的珍妃娘娘……可珍妃早已移居承恩殿静养，根本不在原处！
这是圈套！从镇国公夫人应允相助那一刻起，他们就在等她入瓮！
凌音脸色煞白：“夫人，这……”
秦绾抬手，制止她开口。腹中孩子猛地一踹，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打醒了她混沌的神志。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微颤的小腹，声音竟奇异地稳了下来：“宋清芷，你漏说了一件事。”
宋清芷挑眉：“哦？”
“谢长离不是弃守玉门堡。”秦绾一字一顿，目光如刀，“他是以身为饵，引北戎主力深入戈壁滩三百里——那里没有水源，没有补给，只有他提前埋下的三千斤火油，和六千支浸透松脂的破甲箭。”她直视宋清芷瞳孔深处，“你的人，今早混进兵部的密探，是不是也传回了‘谢将军溃退’的消息？可你忘了……溃退的队伍里，有三百具空马鞍，每副鞍鞯底下，都刻着‘谢’字。”
宋清芷笑意凝固。
秦绾缓缓踱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账本，纸页哗啦作响：“你们以为谢长离会困死在玉门堡？可他早在两个月前，就让商队往西运了七十二车‘盐砖’——全是硝石粉掺粗盐。而真正运往肃州前线的粮车，走的是祁连山后那条连鹰都飞不过的‘鬼见愁’小道。”她忽然停步，俯身拾起半截断弩，指腹抹过弩机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这弩，出自江南韦氏祖传工坊，但扳机簧片上多刻了三道暗纹——那是北戎王帐工匠才有的标记。宋清芷，你真以为，谢长离派去北境卧底的十七名死士，一个都没活着回来？”
宋清芷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谢长离在朔风关设伏时，用的正是你们送过去的弩箭图纸。”秦绾将断弩掷于她脚下，“他故意让你们偷到假图纸，再把真图纸混在‘剿匪缴获’的战利品里，送进兵部武库。现在……”她微微一笑，“北戎前锋营用的，全是炸膛率七成的废弩。”
仓库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一名桑家亲卫撞门而入，甲胄染血，单膝跪地：“夫人！刚截获北戎快骑密信——前锋营昨夜强攻玉门堡，三百弩手尽数暴毙，尸首胸口俱有焦痕，疑似火器误炸！北戎主帅已下令全军后撤六十里整编！”
死寂。
宋清芷面如金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
韦钧瘫软在地，嘶声喊：“不可能！我们验过图纸！火药配比绝无差错！”
“你们验的，是谢长离让工部匠人誊抄的第三版。”秦绾淡淡道，“真正的配方，在他贴身荷包里——而那个荷包，此刻正系在玉门堡残垣断壁上，被朔风卷着，像一面未倒的旗。”
她转身走向仓库门口，月光穿过破窗，在她裙裾上投下斑驳碎影。腹中孩子又动了一下，温热而坚定。
“押走。”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大理寺若敢收押，便将账本原件、弩机刻痕拓片、还有北戎密信副本，一并送去御史台。”
凌音领命，挥手示意亲卫押人。
宋清芷被拖至门口，忽厉声尖笑：“秦绾！你以为扳倒我就赢了？你肚子里这个孽种……”
话未说完，秦绾已抬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力道之重，震得宋清芷半边耳朵嗡鸣，口角溢血。
“孽种？”秦绾俯身，指尖擦过自己隆起的腹部，声音冷如玄铁，“我儿姓谢，名昭，字明夷——取《周易》‘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之意。将来提剑平北疆，收复失地，刻碑勒功时，第一个名字，就刻在玉门堡城墙上。”
宋清芷哑然，嘴唇哆嗦着，却再吐不出半个字。
秦绾直起身，望向东方渐露鱼肚白的天际。
天快亮了。
她忽问：“凌音，谢茵茵呢？”
“昨夜就按您吩咐，把她安置在珍妃娘娘的慈宁宫偏殿。”凌音答，“有珍妃亲信嬷嬷守着，连只雀儿都飞不进去。”
秦绾颔首，又道：“去查——镇国公夫人今晨所去‘承恩殿’，究竟见了谁。”
凌音一怔：“夫人怀疑……”
“君姨不会背叛秦家。”秦绾目光沉静，“但有人，能让她连珍妃的行踪都弄错。”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当年长宁长公主薨逝前夜，陪在榻边的，除了太医署正，还有谁？”
凌音浑身一僵，额角沁出冷汗：“是……是时任尚食局奉御的柳氏。”
“柳氏的女儿，如今是兵部侍郎的续弦。”秦绾拂袖转身，“去查柳氏祖籍，查她胞弟三年前在江南任县令时，经手过的‘赈灾余粮’去向。”
马车驶离疾风马场时，天光已漫过檐角。
秦绾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腹中胎动渐频，一下，又一下，像小小的鼓点，敲在她心上。
昨夜惊险，却非偶然。
宋清芷敢在仓库现身，是因为笃定她必来——而韦家能在马场布下重兵，只因早知桑家会埋伏于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