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琮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翻香案,香炉倾倒,灰烬四散。
“不可能……父皇明明……”
“父皇临终前,将这道遗诏交予哀家保管。”慎太妃抬眸,眼尾微红,“他知你野心不死,故留此诏,以防万一。如今,用上了。”
谢长离抬手,飞翎营统领立时上前,铁链哗啦作响,套上萧琮双手。
“带走。”
萧琮被拖走时,仍嘶声咆哮:“母妃!你为何帮外人?!我是你亲生儿子啊!”
慎太妃静静看着他被拖出殿门,直到身影消失于雪幕之中,才轻轻合上双眼,一滴泪滑落鬓角。
“哀家,是先帝的妃子。”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更是大胤的太妃。”
殿内鸦雀无声。
珍妃扶着秦绾,悄悄松了口气,却见秦绾扶着谢长离手臂,身子微微晃了晃,额角沁出冷汗。
“阿绾!”谢长离低呼,伸手欲揽。
秦绾抬手按住他手腕,声音虚弱却清晰:“谢大人……我……腹中胎动异常……”
话音未落,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谢长离一把抱住,触手湿热——她裙裾之下,鲜血正缓缓洇开,在素白地面绽开一朵凄艳的梅。
“传太医!快!!”
“稳婆!产房备好!”
“封锁养心殿,任何人不得出入!”
混乱中,慎太妃快步上前,亲手解开秦绾外裳,指尖按上她腕脉,眉头越蹙越紧:“血虚气滞,胎位不正……快!抬去慈宁宫偏殿!那里产房干净,炭火充足!”
谢长离抱起秦绾,大步流星穿过雪幕,甲胄铿锵,血迹一路滴落,如一道蜿蜒红线。
慈宁宫偏殿灯火通明。
太医令、尚药局女官、宫中首席稳婆,尽数跪于阶下。
谢长离立于屏风之外,玄甲未卸,长枪靠墙而立,枪尖滴血未干。
他望着屏风上摇曳的人影,听着里面压抑的喘息、低低的痛吟,指节捏得发白。
“谢大人。”慎太妃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递来一碗参汤,“喝一口。她撑得住。”
谢长离接过,一饮而尽,碗底磕在掌心,发出闷响。
“太妃娘娘……”他嗓音沙哑,“郡主她……”
“她比你想象的更坚韧。”慎太妃望着屏风,目光温柔,“当年她母亲难产而亡,先帝抱着襁褓中的她,跪在太后灵前发誓——此女若活,必封郡主,赐号昭懿,一生荣宠,不堕秦氏血脉。”
谢长离怔住。
屏风内,秦绾咬住绸帕,汗水浸透鬓发,稳婆急促的声音传来:“郡主用力!再一下!孩子头出来了!”
“昭懿……”秦绾喘息着,断续低语,“不是封号……是……是舅舅给我的名字……”
谢长离闭了闭眼,喉间滚烫。
“哇——”
一声清亮啼哭撕裂寂静。
稳婆高举襁褓:“恭喜大人!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谢长离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住。
屏风被掀开一角,珍妃抱着襁褓出来,脸上泪痕未干,笑意却如朝阳初升:“谢大人,您看——这孩子,像极了您。”
襁褓中婴儿皱着小脸,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唇形薄而坚毅,唯有一双眼睛,睁开来,漆黑如墨,澄澈如泉,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谢长离。
谢长离伸出手,指尖悬在婴儿脸颊上方,微微颤抖。
那孩子忽然咧嘴一笑,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他一根手指,攥得极紧。
窗外,雪停了。
东方微白,天光破晓。
慈宁宫檐角铜铃轻响,一声,两声,三声。
谢长离低头,额头抵住婴儿温热的小手,声音哽咽,却字字如钉:
“臣谢长离,叩谢天恩。”
殿外,新雪覆旧尘,天地澄明。
而养心殿内,景瑞帝萧濯倚在床榻上,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
苏庆来捧着一碗药进来,低声禀报:“陛下,成王已押入天牢。诏书焚毁,伪印缴获。梁期……昨夜自刎于狱中,留遗书一封,供出珍妃、淑妃、镇国公夫人三人为其内应。”
萧濯闭目,良久,缓缓道:“珍妃……杖毙。淑妃,幽禁冷宫。镇国公夫人……褫夺诰命,逐出京城。”
“是。”
“还有……”萧濯睁开眼,目光深邃,“告诉谢长离——朕准了。昭懿郡主之子,赐名萧珩,封琅琊王,食邑三千户,幼年养于谢府,待弱冠之年,方可入朝。”
苏庆来一怔:“陛下……这不合祖制。”
萧濯望向慈宁宫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朕的舅甥,朕的外甥孙,朕的江山……本就该由最信得过的人,守着。”
晨光漫过宫墙,落在谢长离跪伏的脊背上,也落在秦绾沉静睡颜上。
她怀中,萧珩小手仍紧紧攥着谢长离指尖,仿佛生来便知,这一握,便是此生契约。
殿外,钟声悠远,十二响。
新帝登基大典,将于七日后举行。
而这一夜,雪落无声,血隐于白,阴谋尽碎,山河重归。
唯有那枚玄铁令,静静躺在秦绾枕畔,乌光流转,映着晨曦,如一颗不灭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