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崖下五十里,青石村。
村子依山傍水,民风淳朴,村中不过三十余户人家,多以打猎、采药为生。
村东头有户姓陈的人家,家中只有祖孙二人。
祖父陈老伯年过六旬,是村里最有经验的猎户;孙女小翠年方十六,活泼伶俐,略通医术。
半年前的一个雨夜,陈老伯在山中打猎时,发现崖下躺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气息奄奄,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柄断剑。陈老伯心善,便将人背回了家。
这一救,就是半年。
“爷爷,他今天眼皮动了!”小翠惊......
梁期垂眸,指尖不动声色地摩挲着诏书边缘,声音低而稳:“王爷,诏书一旦离手,便如箭离弦,再难收束。属下愿亲自护送至宗庙封存,待明日百官朝会,当众宣读——此举方显天命所归,万民归心。”
萧琮眉梢微扬,似笑非笑地打量他片刻,忽而颔首:“你倒是思虑周全。”
宋贺脸色一僵,袖中手指蜷紧,却不敢出声。
梁期已将诏书收入怀中,抬眼扫过殿内众人——秦绾面色苍白却脊背挺直,珍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萧洛华泪珠滚落却咬住下唇不哭出声,宋清欢脖颈上刀痕渗血,桑延白嘴角带伤,目光灼灼盯着梁期,仿佛要将他烧穿。
梁期喉结微动,垂眸避开那道视线,只朝萧琮躬身:“属下即刻启程。”
“慢。”秦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冷刃劈开凝滞空气。
她扶着珍妃的手缓缓上前一步,裙裾拖过青砖,绣金凤尾在烛火下泛出幽光:“梁督主,你既奉诏护送,可敢当着太后灵前、先帝牌位、满朝文武之面,亲口诵读这道诏书?”
殿内霎时死寂。
萧琮眸光一沉,尚未开口,梁期已抬眼直视秦绾:“郡主此言何意?诏书字字句句皆出自陛下亲笔,玉玺为证,岂容质疑?”
“我质疑的不是诏书内容。”秦绾冷笑,指尖轻轻抚过自己高隆小腹,“我质疑的是——这诏书上盖的,究竟是哪一方玉玺?”
话音未落,她倏然抬手,从发髻深处抽出一支赤金凤钗,反手一划,锋刃破空而响,竟直直刺向龙案旁那方朱砂印泥!
“拦住她!”萧琮厉喝。
两柄长刀疾刺而来,凌音旋身而出,软剑如银蛇缠绕,叮当两声格开刀锋,余势不减,剑尖挑起印泥盒盖,朱砂泼洒如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弧线。
就在那一瞬——
秦绾左手猛然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通体乌黑的玄铁令牌,令牌正面铸着盘龙纹,背面刻着八个篆字:**敕令京畿,如朕亲临**。
玄铁令一出,殿内所有披甲军士脚步齐顿,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梁期瞳孔骤缩。
萧琮猛地起身,一把抓向玄铁令:“原来真在你身上!”
秦绾手腕一翻,玄铁令竟如活物般滑入袖中,她侧身避过萧琮扑来的手掌,声音冷如冰泉:“成王殿下,您方才说——‘养心殿已被御林军包围,皇城七门许进不许出’,可您忘了问一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梁期惨白的脸,一字一顿:
“——是谁,替您关的门?”
梁期喉头剧烈滚动,额角沁出细汗。
萧琮眯起眼:“什么意思?”
秦绾不答,只看向殿外沉沉夜色,忽然朗声道:“谢长离若真中火铳濒死,西北军权怎会一夜之间易主?梁期,你假传捷报,是怕我们不信你已掌控大局,还是……怕你自己信了?”
梁期嘴唇微颤,未及开口,殿外忽有鼓声擂起,三通急鼓,震得梁柱簌簌落灰。
紧接着,一声清越鹤唳自宫墙之外破空而来,似自九霄坠下,又似自地底涌出——
是锦衣卫飞翎哨!
萧琮霍然转身,厉喝:“谁放的哨?!”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洞开。
寒风卷雪扑入,烛火狂舞。
殿门口立着一人,玄甲覆霜,银甲映月,肩头血迹未干,左臂缠着浸透暗红的绷带,右手却稳稳握着一杆玄铁长枪,枪尖斜指地面,滴落三滴猩红。
谢长离站在风雪里,发冠微斜,鬓角染霜,一双眼却亮得惊人,如淬过寒铁的刃,直刺萧琮心口。
“臣谢长离,奉旨回京。”
他身后,黑压压一片人影自雪幕中踏步而出——锦衣卫飞翎营、北镇抚司精锐、东厂番子、西厂缇骑,还有……披着玄甲、腰悬横刀、臂缠黑巾的京畿禁军!
他们无声列阵,刀锋朝外,盾牌竖立,甲胄森然,如铁流奔涌,自养心殿阶下层层铺展,直至宫门之外。
萧琮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不可能……你分明……”他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龙椅扶手上,“梁期!你不是说他……”
梁期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王爷……属下……属下被谢大人设局反制……西北军中早布暗线,火铳只是诱饵……属下……属下该死!”
“你当然该死。”谢长离缓步踏入殿中,靴底踏过积雪残痕,每一步都像踩在萧琮心上,“你背叛锦衣卫,出卖太子,构陷圣上,伪造诏书,挟持郡主,屠戮忠良……桩桩件件,本督已录于《狱典》副本,此刻正由飞翎哨直送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处衙门。”
他停在秦绾身侧,目光掠过她苍白面容、微颤指尖、隆起腹围,眼中戾气稍敛,声音却更沉:“郡主,臣来迟了。”
秦绾摇头,指尖轻轻搭上他染血的甲胄:“你来得正是时候。”
谢长离微微颔首,转身面向萧琮,长枪顿地,嗡鸣震耳:“成王萧琮,勾结外戚、私调禁军、逼迫圣上、伪造诏书、谋逆弑君——证据确凿,人证俱在。今奉陛下密诏,锁拿逆贼,押赴天牢,听候廷议。”
“谢长离!”萧琮嘶吼,“你不过是个鹰犬!凭你也配定本王罪?!”
“本督不配。”谢长离冷笑,“但太妃娘娘,配。”
话音落下,殿外传来一声苍老却清越的嗓音:“哀家,来了。”
慎太妃缓步而入,素服未卸,鬓边白发如雪,手中却未捧香,而是托着一只紫檀木匣。
她目光扫过萧琮,扫过跪地颤抖的梁期,扫过瘫软在地的宋贺,最后落在谢长离与秦绾交叠的指尖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成王,你可知这匣中何物?”慎太妃启唇,声音平静无波。
萧琮咬牙:“母妃,您这是……”
“是先帝遗诏。”慎太妃亲手打开木匣,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展开半尺,露出朱砂批注:“……朕崩后,皇位传于嫡长子萧濯,若其暴毙或失德,当由太子萧琰承嗣,诸王不得僭越,违者削爵流放,永世不得返京。”
她目光如刃:“先帝亲笔,内阁大学士三人见证,加盖玉玺三枚——乾清宫、养心殿、宗人府各一枚。你手上那道伪诏,连玉玺印泥都未干透,也敢称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