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秦月白找到秦绾,喝了两口茶,才道:“找我何事?”
“我们过两日就要回京,大哥要在哪里过年?”
昨日秦月白出去巡视江南的铺子,并没有在府中,昨晚便让冷月去递了话。
秦月白眼底掠过一丝不明的情绪,面色平常:“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反正他是不会回北越的。
“不回北越看看?”
秦绾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秦月白原本早应该回北越看看的,奈何后来发生太多事,根本无瑕顾及这件事。
如今很多事都已经定了下来,孤独萱......
偏殿内烛火骤然一晃,灯芯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噼啪一声脆响,像极了刀尖抵上喉管前最后一寸的颤音。
秦绾缓缓抬眸,目光如冰锥刺向萧琮,唇角却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外甥女?成王殿下倒是记得亲缘。”她微微侧身,左手虚按在高隆的腹上,右手却悄然滑入袖中,指尖触到一枚硬物——那是谢长离离京前塞进她袖袋的青铜虎符,只有半枚,纹路粗粝,棱角割得指腹微疼。“可惜,您这舅舅,怕是连我腹中孩子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萧琮瞳孔一缩。
他当然记得。三个月前宋清芷死前那夜,曾伏在慎太妃膝头嘶声哭道:“……阿绾肚子里那个,不是谢家的种!是陛下的!是陛下用‘牵机引’混入药汤,逼她饮下……那孩子生下来,眉心有朱砂痣,左耳后一道月牙疤——和先帝幼时一模一样!”
当时他不信。只当宋清芷疯了。
可如今秦绾这一句“外甥女”,轻飘飘砸下来,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着他耳膜。
他喉结滚动,忽然低喝:“搜她身上!”
四名黑衣暗卫应声而动,刀未出鞘,手已探向秦绾腰间、袖口、发髻。
凌音身形一闪,手中银针如星雨迸射,两枚钉入为首者膝弯,一人惨叫跪倒;另两枚却擦着秦绾鬓角飞过,钉入身后紫檀木柱,嗡鸣不绝。
“昭懿郡主若真怀的是龙嗣,”珍妃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那此刻,你该跪的,就不是太后灵前,而是景瑞帝寝宫外。”
萧琮猛地转头。
珍妃立在烛影边缘,素白孝服衬得她面色如雪,可那双眼,却亮得骇人,竟无半分惊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本宫与淑妃娘娘,三年前便替陛下试过‘牵机引’的解法。三十六味药,缺一味,胎儿必在六月夭折。可郡主腹中胎动沉稳,脉象充盈,昨儿太医还说——胎心强健,双胞胎。”
双胞胎。
这三个字落下来,萧琮脚下一滞。
慎太妃没告诉他宋清芷最后那句疯话里,漏了一处致命破绽:牵机引所孕之子,绝不可能是双生。
因那毒会蚀尽母体精血,仅够供养一胎。若强行孕育二子,母体三日内必溃烂而亡。
秦绾却在这时轻轻笑了。
她扶着珍妃的手臂,慢慢直起身,宽大孝服下摆拂过青砖地面,像一片无声坠落的霜:“成王殿下,您说陛下毒杀太后……可您知不知道,太后薨逝前一日,曾召见镇国公夫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廊下阴影,“就在西暖阁,屏退所有宫人,只留镇国公夫人一人。两人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萧琮脸色骤变。
西暖阁——正是太后临终前最后召见人的地方。
而镇国公夫人,是当年宋渊亲选的副将遗孀,掌着西北边军旧部暗线七成信物。
“她……说了什么?”他声音发紧。
秦绾却不答,只侧首看向珍妃:“娘娘,您说,太后临终前最恨的人,是谁?”
珍妃垂眸,指尖捻着佛珠,珠子碾过掌心,发出细微沙响:“太后恨透了一个人——那人当年在先帝灵前,亲手捧着金盏,劝她喝下‘续命汤’。那汤里,混着西域进贡的‘蚀骨散’,每月一剂,十年不断。太后能活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不甘,是那药吊着的一口气。”
萧琮如遭雷击。
蚀骨散?!
他猛地想起慎太妃书房暗格里那本泛黄账册——每页末尾,都盖着一枚朱砂小印:云州药坊。
云州,正是当年西域商队唯一能通关的边关重镇。
“母妃……”他喉头腥甜,几乎要呕出血来。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紧接着是兵刃交击之声,由远及近,撞碎了偏殿死寂。
凌音耳尖一动,低喝:“清欢!”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洞开。
一道玄色身影如鹰隼掠入,腰间佩刀尚未归鞘,刀锋尚滴着血。她身后跟着七八名锦衣卫,个个甲胄染血,手持火把,照得满殿通明。
清欢甩掉刀上血珠,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启禀郡主!奴婢截住三拨传信人——两拨往慎太妃东宫送密函,一拨欲潜入禁军营房!信上盖的,都是同一枚印——云州药坊。”
她抬头,目光如电,直刺萧琮:“成王殿下,您知道为何云州药坊三年前就关门歇业了吗?因为当年给太后熬‘续命汤’的药童,昨夜在诏狱招了——他亲眼看见,慎太妃身边的金嬷嬷,每月初五,都会去药坊后巷取三包‘蚀骨散’,用太后私库银票结账。”
萧琮浑身发抖。
他想怒吼,想拔剑,可双腿却像被钉在原地。
身后暗卫已有人开始后退。
就在这时,偏殿外传来一声悠长叹息。
“阿琮。”
慎太妃站在门口,一身素白孝服,发髻松散,几缕银丝垂在颊边。她手里没有拿佛珠,没有拄拐杖,只端着一只青瓷碗,碗中汤药热气袅袅,氤氲了她半张脸。
她缓步进来,目光扫过清欢、凌音、珍妃,最后落在秦绾隆起的腹部,眼底竟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阿绾,你身子重,该喝些安胎的。”
秦绾没动。
慎太妃却自顾自走到她面前,双手捧碗,递至她唇边:“趁热。”
那汤药气味古怪,带着一股极淡的杏仁甜香。
秦绾鼻翼微动。
牵机引解药的最后一味辅材,便是苦杏仁油——可若剂量翻倍,便是催产剧毒。
她盯着慎太妃端碗的手。
那只手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圆润,可虎口处,却有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一直没入袖中。
谢长离给她看过的西北军密档里,曾记着一笔:庆和十二年冬,慎太妃以“祈福”为名赴云州寒山寺,随行侍女暴毙十七人,尸身皆现紫斑,唯慎太妃毫发无伤。事后查实,是寺中井水遭投毒。可无人知晓,当年真正验出毒源的,是随行太医署首席药童——那孩子后来失踪,只留下半块刻着“云州药坊”的铜牌。
而那铜牌背面,正烙着一道蛇形疤痕。
秦绾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慎太妃虎口旧疤。
“太妃娘娘,”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腹中胎儿,“您这疤……是不是当年在云州,被毒蛇咬的?”
慎太妃端碗的手,终于颤了一下。
“您知道吗?”秦绾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谢将军离京前,在西北截获一批密信。其中一封,是您写给云州药坊掌柜的——信上说:‘若事败,便烧了账册,只留蛇印为凭。届时,让阿琮亲手杀了秦绾,再举兵围宫。他心软,需见血方醒。’”
殿内死寂。
连烛火都似凝滞。
慎太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美,极倦,像一朵开到尽头的曼陀罗。
“阿绾啊……”她喃喃道,“你比你母亲聪明。”
秦绾心头一震。
她母亲?那位早逝的、连宗谱都未录入的秦氏庶女?
慎太妃却不再看她,缓缓转身,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你们以为,我斗了半辈子,图的是那把龙椅?”
她抬起手,指向远处皇宫最高处——那座漆黑如墨的奉天殿。
“我图的,是烧了它。”
“先帝驾崩那日,我跪在奉天殿外,听内侍宣读遗诏。诏书里说,景瑞帝贤德仁厚,堪承大统。可没人听见,殿内纱帐后,先帝咳着血,一遍遍念着‘濯儿……濯儿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