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了闭眼:“那孩子刚出生就被抱走,养在太后膝下。等我找到他时,他已经认不出亲娘,只会叫太后‘祖母’。”
萧琮踉跄一步:“母妃……您说什么?”
慎太妃没理他,只盯着秦绾:“你知道为什么宋太后撑了十年?因为她答应我——只要我帮她除掉景瑞帝,她就让我见濯儿一面。可她食言了。她把濯儿关在冷宫,用蚀骨散锁住他的心脉,让他永远做她手中的傀儡皇帝。”
她忽然将手中瓷碗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
碎片四溅,药汁泼洒如血。
“所以我才喂她蚀骨散!十年!我日日看着她喝下去,看着她一天天枯槁,看着她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攥着那把玄铁令,不肯交给濯儿!”
“可她没想到……”慎太妃喘息着,眼角沁出泪来,却笑得癫狂,“她更没想到,濯儿早就醒了。他装病三年,把整个禁军布防图,画进了秦绾的陪嫁嫁妆匣底层夹板里。”
秦绾心头巨震。
她猛然想起,自己那对紫檀嵌螺钿妆奁,谢长离曾亲手替她描过匣底纹路——说是江南新式花样,细腻繁复,耗时半月。
原来那不是花纹。
是兵符阵图。
是三百禁军暗哨的换防时辰。
是奉天殿角楼、乾清门、慈宁宫偏殿三处暗道的开启密钥。
慎太妃忽然朝她深深一拜,额头触地,声音沙哑:“阿绾,求你一件事。”
秦绾没说话。
“别告诉濯儿……他母妃,是个疯子。”
话音落,她袖中寒光一闪。
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已横在颈侧。
萧琮失声:“母妃!不要——”
可晚了。
刀锋抹过,血线如红线般绽开。
慎太妃倒下时,唇角犹带笑意,目光却越过众人,痴痴望向奉天殿方向,仿佛那里站着一个穿赤色蟒袍的少年,正朝她伸出手来。
殿内骤然大乱。
清欢疾呼:“护住郡主!”
凌音一把拽过秦绾,将她护在身后。
可就在此时,秦绾腹中猛地一阵绞痛!
不是寻常胎动。
是撕裂般的剧痛,从腰腹直冲天灵。
她膝盖一软,冷汗瞬间浸透中衣。
“郡主!”珍妃扑来扶她。
秦绾却死死抓住珍妃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破碎:“快……快去奉天殿……濯儿他……他今夜要……”
话未说完,一股温热液体顺着腿根涌出。
鲜红刺目。
凌音脸色大变:“羊水破了!”
清欢立刻撕下孝服内衬,垫在秦绾身下。
可秦绾却摇头,拼尽力气推开众人,踉跄着扑向偏殿西侧——那里,挂着一幅《九域山河图》。
她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扯下画轴!
哗啦——
画轴落地,露出后面一方暗格。
暗格中,静静躺着一块玄铁令牌,正面刻着“调北衙禁军”,背面,则是一行小字:奉天殿角楼,戌时三刻,开门。
秦绾颤抖着伸手去拿。
指尖刚触到冰冷铁面——
殿外忽传来一声高亢嘹亮的鹤唳。
紧接着,数十只白鹤振翅掠过偏殿上空,羽翼拍打声如千军万马奔腾。
鹤唳声中,一道清越嗓音穿透夜幕,响彻宫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成王萧琮,勾结逆党,毒害太后,图谋不轨,即刻褫夺王爵,押入诏狱!”
“慎太妃弑主悖逆,罪不容诛,着即焚尸扬灰,永不入陵!”
“钦此——”
那声音停顿一瞬,继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昭懿郡主秦绾,诞育皇嗣有功,晋封昭仪皇后,即日摄六宫事。着礼部择吉日,行册后大典。”
秦绾握着玄铁令的手,剧烈颤抖。
她缓缓抬头,望向殿外。
月光如练,倾泻而下。
奉天殿顶,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蟒袍翻飞,猎猎如旗。
他并未戴冠,黑发披散于风中,面容在月下清俊如削,眼神却沉静如古井深潭,望向这边时,竟微微弯起嘴角。
那一瞬,秦绾忽然明白。
三年前他装病,不是为了骗太后。
是为了等她。
等她亲手掀开这盘死局。
等她,在血与火中,长出獠牙与利爪。
等她,成为配得上奉天殿上那道身影的——皇后。
腹中又是一阵剧烈抽搐。
这一次,不是疼痛。
是胎动。
强劲,有力,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回应殿外那声诏书。
秦绾低头,看着自己沾着血与汗的手,看着掌心那枚玄铁令上幽暗的纹路,忽然笑了。
她抬眸,迎上凌音担忧的目光,声音虽弱,却稳如磐石:
“去奉天殿。”
“我要亲自,接陛下回宫。”
“还有……”
她抚着隆起的腹部,目光温柔而坚定:
“我要我的孩子,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龙椅上的父亲。”
殿外,鹤唳渐远。
奉天殿檐角铜铃,在风中叮咚作响,一声,又一声,仿佛叩响新朝晨钟。
而偏殿之内,血腥气尚未散尽,一株不知何时钻出砖缝的野兰,却悄然绽开一朵素白小花,在血泊边缘,静静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