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瑞帝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浊色尽褪,声如裂帛:“传朕口谕——即刻锁拿成王萧琮,革其王爵,削其宗籍;慎太妃勾结逆党、构陷天家,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幽禁冷宫;珍妃、昭懿郡主、镇国公夫人、桑延白等人,护驾有功,擢升晋爵,赏银万两,荫及子孙。”
“遵旨!”
谢长离一声令下,铁骑涌入,甲胄铿锵。
萧琮被拖出殿门时,嘶吼撕心裂肺:“母妃!母妃救我——”
无人应答。
偏殿方向火光冲天而起——那是慎太妃寝宫的方向。火舌舔舐飞檐,映红半边夜空,却照不亮她伏在妆台前,用金簪刺穿自己喉咙时,嘴角那一抹解脱般的笑意。
翌日清晨,宫门开启。
满朝文武跪于丹陛之下,迎太子萧君胤凤辇还京。
秦绾立于奉天门城楼,腹中胎儿又踢了一脚,她轻轻抚着,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
谢长离立于身侧,递来一碗温热的安胎药。
“喝吧。”他声音低哑,“熬过这一夜,往后,便是新朝。”
秦绾接过瓷碗,指尖触到碗底一处细微凸起——是谢长离用指甲刻下的两个字:平安。
她低头啜饮,药汁微苦,却回甘绵长。
城楼下,礼部官员捧着新拟的《登基诏书》快步而上,纸页翻飞,墨迹未干。
诏书末尾,赫然写着:“……兹命昭懿郡主秦氏,以贤德佐政,特晋封昭懿长公主,赐金印、丹书铁券,永世不夺。”
风过城楼,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
秦绾抬眸,望向远处紫宸殿飞檐上栖息的两只白鹭——它们振翅而起,掠过初升的朝阳,羽翼镀上金边,飞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就在她目光所及的宫墙阴影处,一名灰衣内侍悄然隐没于拐角。他袖口沾着未干的血迹,腰间玉佩缺了一角,正是昨夜萧琮掷于偏殿的那枚“五爪金龙”——玉质温润,纹路天然,毫无雕琢痕迹。
原来那枚玉佩,并非伪造。
它确是帝王之物。
只是,景瑞帝萧濯,从未戴过五爪金龙玉佩。
他戴的,从来都是四爪蟠螭。
而昨夜出现在太后寝宫的那枚玉佩,是萧琮亲手从先帝棺椁中取出的陪葬之物——那玉佩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赐吾弟濯,永镇东宫”。
先帝当年,本欲传位于胞弟萧濯。
只是后来,一场大火烧毁了东宫,也烧毁了所有证据。
慎太妃知道。
萧琮知道。
景瑞帝萧濯,自然也知道。
所以当秦绾说出“五爪金龙”四字时,萧琮才真正慌了神——不是因计谋败露,而是因她竟能一眼识破玉佩来历。
可她没说。
她只将真相,碾碎在唇齿之间,咽下了那口苦药。
风又起。
秦绾放下空碗,指尖拂过小腹,轻声道:“孩子,记住了——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鞘中,而在人心深处。”
谢长离望着她侧影,喉结微动,终未言语。
朝阳彻底跃出云海,金光泼洒万里宫阙。
紫宸殿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一声,两声,三声……
仿佛在为旧朝送葬,又似在为新岁加冕。
而奉天门角楼第三层东南角,木梁夹层之内,一只锈迹斑斑的铜匣静静躺着。
匣盖未启。
匣内除了一枚“承天继统”金印外,还压着一封泛黄密信——信封上,是先帝亲笔:“若朕崩,而濯不能立,则此印可废立,此信可定乾坤。”
信封背面,另有一行小字,墨色稍浅,却是景瑞帝萧濯后来添上的:
“然朕愿以余生赌一局——赌他仁,赌他忍,赌他不杀亲族,不焚史册,不篡遗诏。”
“若他赢了,这江山,便真姓萧。”
“若他输了……”
字迹至此戛然而止。
窗外,白鹭盘旋而归,落于角楼瓦脊。
风过,铜匣微微震颤,似有回响。
而此时,秦绾腹中胎儿,正轻轻攥紧了小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