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军权从未旁落。”谢长离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展开一角——龙纹烫金,朱砂御批赫然在目,“陛下早已密令我假意被囚,诱你暴露。你派去玉门关传令的三名死士,昨夜已在嘉峪关外伏诛。你送进宫的‘西北急报’,是我亲手拟的假讯。”
萧琮双目圆睁,不可置信:“不可能!你明明……”
“我明明该死在沙州?”谢长离唇角微扬,笑意却无半分温度,“那夜沙州城破,我率三百死士冲入敌营,斩敌将首级悬于城楼。你派去监军的副将,此刻正在我营中写悔过书。”
他缓步上前,俯视瘫软在地的萧琮:“你可知太后为何突然薨逝?”
萧琮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
谢长离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耳坠,轻轻搁在萧琮眼前:“这是你在慈宁宫东暖阁遗落的。太后临终前,拼尽最后一口气,将它塞进枕下。她等你来,等了整整三天。”
萧琮浑身剧震,如遭雷殛。
“她没怪你。”谢长离声音低沉下去,“她只让我转告你——当年你幼时坠马,她彻夜守在你榻前,亲自为你敷药。她说,你身上那道疤,比她心上刀伤更疼。”
偏殿烛火噼啪爆响,映得谢长离侧脸轮廓冷硬如铁,唯独望向秦绾时,眸底才浮起一缕融雪般的暖意。
秦绾伸手抚上他沾着风沙的鬓角,指尖微颤:“你瘦了。”
“西北风沙大,夫人莫嫌我糙。”他握紧她手,力道沉稳如山,“但再糙,也记得给你留着孩子踢我的位置。”
殿外忽有脚步声疾驰而来,慎太妃披着素白斗篷立于门口,身后跟着禁军统领与锦衣卫指挥使,甲胄森然,刀锋寒光凛冽。
她目光扫过跪地的萧琮,扫过谢长离,最终落在秦绾身上,神色复杂难辨,良久才启唇:“阿绾……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秦绾松开谢长离的手,上前两步,在慎太妃面前缓缓福身:“太妃娘娘,宋太后薨逝前,曾召我去慈宁宫。她没给我什么遗诏,只递来一盏茶,茶底沉着半枚青玉棋子——与您当年在东宫棋枰上落下的那枚,一模一样。”
慎太妃指尖猛颤,袖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说,您当年教她下棋,教她‘弃子争先’。可您忘了,她学棋时总爱偷偷藏一枚子,说‘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收子’。”
慎太妃闭了闭眼,再睁时,眼底血丝密布,却无泪:“……她终究,还是赢了这一局。”
谢长离忽而沉声道:“太妃娘娘,陛下有旨——即刻起,慎太妃移居寿安宫静养,成王萧琮褫夺王爵,押赴宗人府审问。另,慈宁宫上下宫人,尽数收押,待刑部与大理寺会审。”
慎太妃未置一词,只静静望着灵堂方向,良久,轻声道:“……也好。”
她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斗篷翻飞间,露出腰间一抹暗红——那是宋太后当年赏她的茜色宫绦,三十年未曾换过。
殿内重归寂静,唯余烛火摇曳。
凌音上前扶住秦绾,低声道:“郡主,胎动厉害。”
秦绾低头,果然感到腹中一阵有力蹬踹,她笑着握住谢长离的手,将他手掌覆在自己肚腹之上:“你听,他在踢你。”
谢长离垂眸凝视,忽而单膝跪地,额头抵上她微凸的肚腹,声音低哑:“儿子,爹回来了。”
窗外风停雪落,素白灯笼静静垂悬,檐角铜铃随风轻响,一声,两声,三声……
恰似当年慈宁宫暖阁里,太后教小皇子执子落枰的清脆声响。
灵堂方向,丧钟再度响起——却非二十七声,而是七声悠长回荡。
皇薨逝,七声。
宫人奔走相告,满朝文武愕然抬头——原来今晨宫中秘报,景瑞帝于太极殿苏醒,废太子萧珩谋逆证据确凿,已被圈禁东宫。
而此刻,偏殿烛光之下,谢长离解下玄铁令,亲手系于秦绾腰间:“夫人,这是陛下的意思——从今往后,京畿禁军,由你节制。”
秦绾指尖抚过冰凉令牌,忽而抬眸,望向殿外沉沉夜色:“谢长离,你说……宋太后临终前,到底有没有恨过我们?”
谢长离伸手拂去她鬓边一缕碎发,声音温柔如初春解冻的溪水:“她只恨自己没能多活几年,亲眼看着你和孩子,平安喜乐。”
秦绾笑了,眼角沁出一滴泪,滚烫坠落。
那泪珠坠在玄铁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像一滴未干的朱砂,又像一颗悄然萌芽的种子。
殿外雪光映照,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能一直延展到宫墙之外,延展到西北辽阔的雪原,延展到春暖花开的江南岸。
而就在此刻,秦绾腹中胎儿再次重重一踢——
这一脚,正正踹在谢长离手背上。
他怔了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微颤,惊起檐下积雪簌簌而落。
整个皇宫,都在这笑声里,悄然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