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右侧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松树顶,传来一声短促鹰唳。紧接着,三道黑影从枝杈间倏然掠下,翅膀张开足有两米,利爪寒光一闪,直扑车顶!
张景辰反应极快,猛打方向,重卡猛地甩尾,车斗狠狠撞上左侧山壁,碎石哗啦滚落。一只鹰擦着车顶掠过,爪子勾住苫布边缘,“嗤啦”一声撕开半尺长口子!
“油桶!”张小满心头一紧。
小丽已抄起副驾上的步枪,枪托抵肩,瞄准、击发一气呵成。砰!枪响震得落叶簌簌而落。那只鹰在半空翻了个跟头,翅膀折成诡异角度,栽进路边深沟。
另外两只盘旋一周,又俯冲下来。
“久波!开窗!”张小满吼。
孙久波立刻摇下车窗,二驴探出身子,左手握枪,右手从腰后抽出一把弹簧刀,“唰”地弹开刃口。刀尖在车灯光下泛着幽蓝冷光。
第二只鹰扑向驾驶室,二驴刀锋一挑,精准削断它左翼主羽。鹰失去平衡,一头撞在车门上,跌进草丛,扑腾几下不动了。
第三只鹰却没再攻人,而是掠过车顶,直扑车队最后一辆——那辆原本属于吕强、如今由七驴驾驶的吉普车!
七驴慌了神,猛踩油门,吉普车猛地加速,车轮打滑,差点冲下陡坡。鹰趁机俯冲,利爪直抓后视镜!
“小心!”张小满大吼。
七驴下意识低头,后视镜“哐当”一声被整个掀飞。鹰爪擦着车顶掠过,在铁皮上刮出三道刺耳长痕。
小丽迅速换弹匣,再次瞄准,却迟迟没扣扳机。
“别打!”她低喝,“它在引我们。”
果然,那只鹰盘旋一圈,忽地振翅,朝东北方向疾飞而去,翅膀拍打声渐行渐远。
小丽收枪,声音冷得像冰碴:“宋军的人,开始清道了。”
张小满喉头滚动:“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小丽转过脸,车灯映亮她额角一道浅疤,“我们不是送货的,是诱饵。”
风突然静了。林道里只剩下引擎低吼与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张小满没接话,只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他忽然想起服装组里小丽剪线头时低垂的眼睫,想起李正荣值夜时踱步的节奏,想起大七拍门时额头滚落的汗珠……这些碎片在脑中急速旋转,拼不出完整图景,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二哥!”七驴的声音从后视镜传来,带着哭腔,“我……我好像看见个人影!就在前面树后面!”
张小满猛地攥紧方向盘。车灯扫过左侧树林,一道黑影正缓缓退入更深的阴影——穿着旧式绿军装,帽檐压得极低,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
小丽却笑了:“孙元。”
她按下喇叭,短促两声。
那黑影顿住,缓缓转过身。车灯照亮一张皱纹纵横的脸,左眼蒙着块黑布,右眼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幽火。
他抬起拐杖,朝林道深处指了指,又朝张小满的方向点了点,然后转身,身影融入黑暗,再没出现。
小丽吐出一口气,从贴身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递给张小满:“拿着。到了密山,找南街第七家修鞋铺,把这交给掌柜。他会让你等三天。三天后,会有人来接你。”
张小满没接:“为什么是我们?”
小丽第一次正眼看进他眼睛里,瞳孔深处有东西在燃烧:“因为李兵信你。而孙元……信李兵。”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也该信自己这一回。”
张小满盯着那张牛皮纸,纸角已被摩挲得发软。他忽然伸手,不是去接,而是抓住小丽的手腕:“你跟我们一起走。”
小丽没挣脱,只静静看着他。
“我不信什么投名状。”张小满一字一句道,“我信你站在我身边的时候,没往后退过半步。”
小丽沉默良久,终于抽回手,将牛皮纸塞进他掌心。纸面微潮,带着体温。
“好。”她点头,“我跟你到密山。”
车队重新启动。林道尽头,月光终于刺破云层,泼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条银色伤疤蜿蜒向前。
此时,服装代工组院内,李正荣正蹲在水龙头前洗手。他刚听见隔壁妇男们收工的喧闹声,拧紧水阀,抬头望了望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清冷月光,正好落在他脚边那只扳手上。扳手锈迹斑斑,但刃口锃亮,映着月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弯腰捡起扳手,用袖口擦了擦,揣进裤兜。转身时,瞥见院墙根下,不知何时多了只褪色的红布包——鼓鼓囊囊,用麻绳仔细捆扎着,绳结打得极其古怪,像是某种古老契约的印记。
李正荣皱眉,蹲下身,指尖刚触到布包表面,一股浓烈的汽油味便钻进鼻腔。
他猛地缩手,抬头环顾四周——院门虚掩,风穿过门缝,吹得门轴发出细微呻吟。
他没碰那只布包,只默默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将铁门彻底关严,又用那把锈迹斑斑的扳手,把门闩死死楔进槽口。
屋内缝纫机早已停歇,唯余煤油灯昏黄的光,在窗纸上投下一个晃动的人影。
那影子很长,很瘦,像一把没出鞘的刀。